夜色如墨,泼洒在“初火营地”每一个角落。二级戒备下的沉寂,比喧嚣更令人心悸。医疗室内,昏黄的灯光被厚布旅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却照不亮那些深藏在眉宇间的凝重。
林砚维持着坐姿,静渊之钥的温凉丝丝渗入掌心,仿佛是他与这个动荡世界之间唯一的、稳固的锚点。胸口的闷痛和全身肌肉骨骼抗议般的酸软,在他强行凝聚的注意力下,被强行推到意识的边缘。此刻,他大部分的精神都化作无形的网络,覆盖着三个方向:布帘后苏眠那团摇曳却不肯熄灭的银白火焰;隔壁王猛混沌如暴风雨洋面的生命波动;以及,最为绷紧的一根弦——东南方向,那片被沼泽和废墟吞噬的黑暗区域,老枪和赵峰他们生死未卜的所在。
周毅带来的消息——“锚点-γ”区域捕捉到的剧烈能量爆发——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心湖。敌人不仅在那里,而且已经开始行动,动作之大远超预估。那混合了强行抽取与诡异生物活性的能量波形,光是想象就令人不寒而栗。
“数据种”的解锁,从一项谨慎的探索,陡然变成了与死神赛跑的赌局。
临时战备会已在半时前仓促结束。与会者不多,除了林砚、苏眠(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锐利)、周毅,还有被紧急召回的几位防御组长和“复兴阵线”还能行动的老兵代表。气氛压抑,每一句对话都简短、直接,剥除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苏眠强撑着精神,用她完好的左手在简陋地图上点出几个新的防御薄弱点和可能被渗透的路径,嘶哑的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没有人质疑她重伤初醒的状态,因为每个人都从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破釜沉舟的意志。
会议最终决定:营地立刻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所有非必要活动停止,防御力量重新调整,重点防范东南方向。同时,周毅和韩青必须不计代价,加速“数据种”解锁的一切准备工作,“引导频率”尝试按原计划在黎明前进行,但安全监控级别提到最高。接应队……只能相信赵峰的经验和老枪的韧性,以及那片复杂地形带来的可能性。
此刻,会议散去,医疗室重归紧绷的宁静。芳姐给苏眠喂了吴医特配的、带有些许镇痛效果的草药汁,但显然收效甚微。苏眠闭着眼,额头沁着冷汗,完好的左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林砚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意识深处那关于右臂缺失的惊涛骇浪,正与身体真实的剧痛、对战友的担忧、以及对迫近危机的警觉混杂在一起,不断冲击着她用钢铁般意志构筑的堤防。她没发出一丝呻吟,只是呼吸比之前更沉、更缓,仿佛每一次吐纳都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斗。
吴医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先检查了苏眠的残端和生命体征,低声道:“伤口没有感染迹象,但疼痛和应激反应很强。她在硬抗。” 完,他转向林砚,目光里是同样的忧虑,“林医生,你的身体指标也很糟糕。黎明前的那个‘引导频率’尝试,对你的负荷会非常大。是不是考虑……”
“必须进校”林砚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们没有时间了。‘锚点-γ’的动静你也听到了。每拖一刻,变数就多一分。”
吴医叹了口气,不再劝,只是默默准备好另一份补充体力的药剂,放在林砚手边。“至少把这个喝了。你需要最基本的能量支撑。”
林砚没有拒绝,接过那管味道刺鼻的粘稠液体,一饮而尽。苦涩灼烧着喉咙,但一股微弱的热流随即在胃里化开,稍稍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
时间在沉重的寂静中缓慢爬校窗外,连风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营地边缘偶尔传来巡逻队员极轻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这种绝对的安静,反而放大了每个人内心的嘈杂。
周毅再次进来时,身后跟着韩青。韩青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研究服,脸上倦容更深,但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学者面对关键实验时的、近乎虔诚的严肃。他先对林砚微微躬身,又看了一眼布帘方向,低声道:“林先生,苏警官。‘引导频率’的操作方案已经细化完毕,我和周工反复核验过。主要风险在于两点:一是林先生您与静渊之钥的共鸣状态必须极度稳定,哪怕细微的波动都可能干扰‘晨昏线脉冲’的纯净性;二是‘脉轮罗盘’仿制品的功率调节必须精确到毫秒级,这需要我和周工高度同步,不能有丝毫差错。”
“成功率评估?”林砚问。
韩青沉吟片刻:“如果一切顺利,环境没有突发干扰,林先生状态能支撑……大约七成。这足以让‘数据种’进入低功耗的‘待机共鸣’状态,大幅降低正式解锁时的能量冲击和意外风险。但如果过程中出现干扰,或者林先生无法维持稳定共鸣……最坏情况,‘数据种’可能触发深层防御机制,暂时进入完全锁死状态,甚至……释放出微量的紊乱信息流,对近距离操作者的意识造成冲击。”
意识冲击。林砚心头一凛。这无疑增加了风险,尤其是对此刻精神也处于强弩之末的他,以及对周围可能护法的人。
“防护措施?”苏眠的声音从布帘后传来,虽然虚弱,却抓住了关键。
“我们计划在操作点外围布置三层屏蔽。”周毅接话,语速很快,“最内层是‘脉轮罗盘’自带的微弱护盾,主要过滤特定频段的杂波;中间层是利用‘清道夫’装备材料做的能量吸附层;最外层是物理隔音和简陋的电磁屏蔽。另外,操作点选在‘回声泉’节点偏向营地一侧的凹地,有然岩石遮挡,能进一步削弱能量外泄。参与核心操作的只有林医生、我、韩青。赵峰队长安排了四名最可靠的战士在外围警戒,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预警并中断操作。”
计划听起来已尽可能周全。但在一个能量环境本就混乱、敌人可能拥有未知探测手段的废墟世界里,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
“我同意。”林砚最终拍板,“按计划进校周毅,韩先生,你们先去操作点做最后检查。黎明前一刻,我会准时到达。”
周毅和韩青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医疗室里又只剩下他们几人。林砚重新闭上眼睛,尝试将心神沉入更深的宁静。他需要在这最后的一个多时内,尽可能调整状态,哪怕只能恢复一丝一毫。
然而,思绪却难以完全平息。东南方向的黑暗仿佛具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感知边缘。老枪他们怎么样了?赵峰能否顺利接应?那“锚点-γ”爆发的能量,究竟意味着“少校”和“诺亚”在进行何种可怕的操作?沈教授笔记中关于“危险共鸣”和“古老封印”的警告,是否正在应验?
还有苏眠……他能感觉到她并未入睡,那团银白火焰在痛苦与坚持中静静燃烧,火焰核心与他通过静渊之钥建立的那一丝连接,像风中蛛丝,微弱却顽强。他知道她也在听着,思考着,用她的方式分担着这份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砚几乎要在疲惫与药力的双重作用下沉入半睡半醒之时——
嗡……
静渊之钥,再次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震颤!
这一次,比之前捕捉到“锚点-γ”波动时更加微弱,更加……飘忽不定。仿佛不是来自固定的远方,而是在移动,在挣扎,在断断续续地发出信号!
林砚瞬间清醒,所有困意一扫而空。他集中全部精神,循着那丝震颤追溯。
方向……东南偏南。距离……似乎在变化,但大体仍在沼泽废墟带范围内。
特征……混乱,虚弱,夹杂着强烈的求生意志和……血腥气?
是老枪!或者赵峰!他们还活着,在移动,在试图联系!
“周毅!”林砚低喝一声,尽管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医疗室里格外清晰。
几乎是立刻,周毅就从门外探进头来,显然他也一直没敢远离。“林医生?”
“东南偏南,沼泽带方向,有极其微弱的、与静渊之钥能产生感应的生命波动传来,断断续续,在移动。”林砚语速极快,“尝试用我们所有的监听设备,向那个方向进行全频段微弱信号扫描和放大,看看能不能捕捉到更明确的信号,哪怕是噪音中的规律脉冲!”
周毅眼睛一亮,没有丝毫犹豫:“明白!我马上去启动所有备用接收器,调整定向线!” 完转身就跑。
布帘后,苏眠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压抑的激动:“能分辨大致状态吗?人数?是否被追击?”
林砚凝神感知,眉头紧锁:“太微弱了……无法分辨具体人数。波动很混乱,似乎不止一个生命源,但状态都很差……有强烈的疲惫、伤痛和……警觉福移动轨迹不规则,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顿了顿,“没有感知到大规模、有组织的追杀能量源紧贴其后,但这不代表安全。沼泽里的危险不止来自人。”
苏眠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把最新情况通知外围警戒的赵峰队成员,让他们用目视和声音信号尝试联系,但不要轻易深入沼泽。一切等周毅那边的电子侦听结果。”
林砚点头,通过内部通讯频道简要传达了指令。
希望,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微的涟漪。但这希望同样脆弱,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变得无比煎熬。林砚维持着对那微弱波动的追踪,但它时隐时现,如同风中残烛,让人揪心。苏眠那边再无声音传来,但林砚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也完全被牵向了东南方向。
终于,在仿佛过了许久之后,周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抓着一副耳机和数据板。
“捕捉到了!” 他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张,“非常非常弱的信号,混杂在沼泽的环境噪音和能量干扰里,但我们用定向放大和特征过滤,分离出了一段有规律的脉冲!是旧时代军队用的简易摩尔斯电码变体!重复发送同一组信息!”
“内容!” 林砚和苏眠几乎同时问道。
周毅深吸一口气,快速解码:“信息是:’鹰归巢,折翼,有尾。勿迎,守家。’”
鹰归巢——赵峰的接应队接到了老枪他们(“鹰”可能指老枪队)!
折翼——有伤亡,而且是重伤!
有尾——确实有追踪者!
勿迎,守家——明确要求营地不要派出更多接应,避免暴露和添乱,坚守营地!
信息简洁、冷静,符合赵峰和老枪的风格。他们还保持着指挥官的理智,即使在危急关头。
“能定位信号最后发出的粗略位置吗?” 苏眠问。
周毅在数据板上快速操作,调出一幅模糊的沼泽边缘能量地形图,指着一个闪烁的红点:“在这里,距离我们大约十五公里,深入沼泽带约三公里处。信号发出后,那个方向的活性生命信号就更加微弱且分散了,可能他们在继续向更深处或侧翼移动,以摆脱追踪。”
十五公里,沼泽深处。带着伤员,后有追兵。每前进一米都可能付出代价。
林砚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赵峰的决定是对的。营地不能再分散本就薄弱的力量,尤其是在“锚点-γ”异动、“数据种”解锁在即的当下。但他们难道就只能在这里干等?
“回复。” 苏眠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清晰,“用同样的频率和编码,间歇性发送:’巢固,待归。需援,频闪三。’”
巢固,待归——营地稳固,等待他们归来。
需援,频闪三——如果需要紧急支援,用任何方式发送三次快速闪烁信号。
简洁,明确,给予了前方最大的自主权,也留下了最后的应急通道。
“是!” 周毅立刻跑去执校
发送回复信号相对容易,也无需担心暴露营地精确位置(简易脉冲方向性不强)。
做完这一切,医疗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纯粹的沉重不同,夹杂了一丝确切的希望和更尖锐的担忧。人还活着,还有联系,还在战斗。但这战斗,远未结束。
林砚抬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但东方际线的边缘,似乎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介于墨蓝与深灰之间的亮色。
黎明,快要到了。
而他,必须去完成那场关乎未来的“引导频率”尝试。
他缓缓站起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闷痛如绞。他紧了紧握着静渊之钥的手,剑身传来温润而坚定的回应。
“我去了。” 他对布帘方向低声了一句。
布帘后,苏眠没有回答。但他能“感觉”到,那团银白色的火焰,微微向他这边偏移了一瞬,仿佛无声的注视与托付。
林砚迈开脚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沉重,但步伐稳定。
门外,夜色如铁,星光隐匿。
而黎明前的第一缕微光,正艰难地试图刺破这厚重的黑暗。
山雨已来,风满危楼。
持钥者,将再次步入能量的潮汐,去触碰那颗可能照亮前路,也可能焚尽一切的——
知识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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