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纺织厂如同一个巨大的钢铁迷宫，黑暗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只有零星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筛落，在布满油污和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惨淡的光斑，反而衬得周遭的阴影更加深邃诡谲。
自称“代码界的卡密萨马”的青年——林晓晓决定在心里简称他为“卡密”——走在前面，他的脚步放得极轻，落地无声，身形在废弃的机器和堆积如山的原料包间灵活地穿梭，对这里的环境熟悉得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林晓晓紧跟在后，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但脚下偶尔踩到的碎砖或玻璃渣，还是会出卖她的位置。她紧紧握着那根登山杖，一半用来探路，一半当作可怜的心理慰藉，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左右和后方，生怕从哪个黑暗的角落里突然冒出点什么。
空气中弥漫的铁锈、腐烂织物和潮湿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气息。远处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滴水声，更添了几分阴森。
“那个……卡密，”林晓晓压低声音，忍不住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也顺便套点话，“你对这儿很熟？”
走在前面的卡密头也没回，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以前……来做‘田野调查’的时候，来过几次。”
田野调查？一个听起来很学术的词，用在这种地方？林晓晓心里嘀咕，这家伙果然古怪。
“我们现在去哪儿？你的车停在哪里？”她又问。
“穿过这片厂房，后面有个废弃的装卸区，车停在后面的林子里。”卡密简洁地回答，随即补充了一句，“尽量别话，声音在空旷地方传得远。”
林晓晓立刻闭了嘴，但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盟友”，身份成谜，动机不明，虽然暂时看起来没有恶意，但谁能保证他不是另有所图？比如，等离开了这个相对开阔的厂区，到了更偏僻的地方再动手？
她下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护住了腕间的白蛇。墨辰依旧沉寂，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是她此刻唯一的定心丸。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在巨大的厂房阴影中穿校大约走了七八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是一个巨大的、连门扇都不知所踪的出入口。外面似乎连接着一个堆满废弃集装箱和破损托盘的露装卸区。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厂房的那一刻，卡密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猛地抬起右手，握拳，做了一个“止步隐蔽”的手势！
林晓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缩身躲到了一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空气压缩机后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卡密也迅速隐入旁边的阴影，侧耳倾听着什么，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装卸区外的黑暗。
发生了什么？是巡风使追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林晓晓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死死盯着卡密的背影，试图从他的动作中判断情况。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装卸区外除了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并无任何异常。
卡密缓缓放松了身体，转过头，对着林晓晓藏身的方向，略带歉意地低声道：“抱歉，可能是野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跑过去了。虚惊一场。”
林晓晓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腿都有些发软。这家伙，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了好吗！
她从压缩机后面走出来，忍不住地抱怨了一句：“下次确认了再预警行不行？我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
卡密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似乎带着点无辜：“谨慎点总没错。巡风使的追踪术，有时候会借助一些动物。”
这个解释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林晓晓撇撇嘴，没再什么。
两人心翼翼地穿过堆满杂物的装卸区，钻进了一片紧挨着厂区的树林。树林不大，但树木茂密，很好地遮蔽了视线。在林子的深处，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款式很普通的轿车，上面落了些树叶，看起来停在这里有段时间了。
“上车吧。”卡密拿出钥匙解锁，率先坐进了驾驶室。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内很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气味。
卡密熟练地启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借着微弱的月光，缓缓将车驶出了树林，拐上了一条更加狭窄颠簸的土路。
“我们现在去哪？你的那个能屏蔽灵犀印的地方？”林晓晓系好安全带，问道。
“嗯，一个临时安全屋。”卡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在邻市交界的一个镇上，比较偏僻，我做了些布置，应该能暂时干扰灵犀印的感应。我们需要在那里待几，等我想办法帮你彻底清除掉身上的印记。”
邻市交界？林晓晓心里盘算着，这距离可不近，看来是要彻底离开这个城市暂避风头了。
车子在漆黑的乡间路上行驶，周围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出现的、黑灯瞎火的农舍。除了车灯照亮的前方一片区域，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长时间的紧张和缺乏睡眠，让林晓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她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打架，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车上睡着。
为了保持清醒，也为了获取更多信息，她再次开口：“那个……卡密，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顾家和他们的手段这么了解？”
卡密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紧，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姓姜，姜栩。以前……算是和顾家有点渊源，后来闹翻了。”
他只了个名字和模糊的过往，显然不想深谈。
林晓晓识趣地没有追问，换了个问题：“那灵犀印，具体是什么样的？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灵犀印是一种魂印，打在灵体或者与灵体紧密相连的生灵身上，你感觉不到很正常。”姜栩解释道，“它更像是一个坐标发射器，巡风使手里有对应的‘罗盘’，可以大致定位方向。距离越近，定位越精确。”
与灵体紧密相连……林晓晓下意识地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墨辰。是因为他吗？所以印记实际上是打在了墨辰身上，只是通过契约牵连到了她？
“清除印记麻烦吗？”她继续问。
“有点麻烦，需要几种特殊的材料布阵。”姜栩道，“其中一种‘定魂砂’，我手里有一些，但另一种‘月华露’用完了，需要想办法弄点。”
月华露？听起来就很玄乎。林晓晓感觉自己仿佛在听书，但为了命着想，还是努力记下了这些名词。
谈话间，车子已经驶离了荒僻的乡间路，开上了一条相对宽敞的省道。车速提了上来，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或许是姜栩表现得一直很专业，也或许是极度的疲惫削弱了警惕心，林晓晓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睡意的侵袭，脑袋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睡得并不踏实，断断续续地做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是顾闲云狰狞的脸，一会儿是面目模糊的巡风使在身后追赶，一会儿又梦到墨辰醒了，却用冷漠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猛地惊醒过来。
窗外色已经蒙蒙亮，车子正行驶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两旁是些低矮的、颇有年代感的楼房和一些临街的商铺，看起来像是个老旧的镇。
“醒了？”旁边传来姜栩的声音，“快到了。”
林晓晓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是姜栩的。
她愣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姜栩语气平淡，“看你睡得流口水，怕弄脏我的车座。”
林晓晓脸一热，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干的！这家伙！
她气鼓鼓地把外套扔还给他。
姜栩接过外套，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车子在镇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带个院子的三层民居前。院子围墙不高，铁门锈迹斑斑，院子里种着些寻常的花草，看起来和周围其他民居没什么两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就是这里了。”姜栩熄了火，“下车吧，动作轻点。”
林晓晓背好背包，跟着姜栩下了车。姜栩没有立刻去开院门，而是先绕着车子和院外围看似随意地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几个不起眼的角落，似乎在检查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走到院门前，没有用钥匙，而是伸手在门锁附近几个位置有规律地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进来吧。”姜栩侧身让林晓晓先进。
林晓晓走进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临时的“安全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姜栩随后进来，反手关上门，又在那门锁上操作了一番，似乎重新设置了什么。
他领着林晓晓走进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甚至可以有点过于“干净”了，没什么生活气息。
“二楼有客房，你可以住那里。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姜栩指了指楼上，“冰箱里有一些速食食品，饿了自己弄。我住三楼，没什么事不要上来。”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林晓晓点零头，经过一夜的奔波，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张床。
她走上二楼，推开客房的门。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同样是干净得近乎刻板，白色的床单被套像是新换的，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放下背包，疲惫地坐在床边，终于有了一种暂时落地的实福
虽然前途未卜，身边还有一个神秘古怪的“盟友”，但至少，他们暂时甩掉了追兵，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她抬起手腕，看着依旧沉睡的白蛇，轻轻叹了口气。
“傲娇龙，我们到‘安全屋’了。虽然不知道能安全多久……”她用手指轻轻点零他的脑袋，“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还有那位‘代码界的卡密萨马’，到底靠不靠谱了……”
窗外，色越来越亮，镇苏醒的嘈杂声隐隐传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场新的、不知期限的“蛰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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