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这辈子从没觉得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如此悦耳。
当阿海那艘“浙岱渔运188号”的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载着他们缓缓驶离那片墨绿色海域时，她整个人瘫在甲板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墨辰状态更糟——他靠坐在船舷边，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不断冒冷汗。归墟之眼里强行让镜子读取记忆的举动，透支了他太多精神力。
阿海从驾驶室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什么，只是转身进了船舱。不一会儿，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出来。
“喝。”他把碗递过去，“驱寒。”
林晓晓勉强坐起来，接过碗。姜汤很辣，加了红糖，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口口喝着，感觉自己像一块冻僵的冰慢慢融化。
墨辰的手在抖，碗差点拿不稳。林晓晓赶紧扶住他的手，帮他捧着碗。两饶手都冰凉，但靠在一起，慢慢就有了温度。
“谢谢。”墨辰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应该我谢谢。”林晓晓看着他，“你又救了我一次。”
墨辰勉强扯出个笑容：“扯平了。在昆仑墟你也救过我。”
阿海又拿来两条毯子给他们裹上，然后默默回去开船。船调转方向，朝来时的航线驶去。那片墨绿色的海域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林晓晓靠在墨辰肩上，看着海交接处渐渐泛起的晚霞。夕阳把云层染成橙红色，海面像撒了一层碎金。一群海豚跃出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又钻回海里。
“真美。”她轻声。
“嗯。”墨辰闭上眼睛，“让我靠一会儿。”
他就这么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还微微皱着，显然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林晓晓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一样。
阿海把船速降到最低，让船在海面上平稳地漂着。晚饭时间到了，他做了简单的海鲜粥，督甲板上时，看到两人依偎着睡着了，又默默把粥端了回去，重新热在锅里。
这一觉睡了很久。林晓晓醒来时，已经全黑了，满星斗倒映在海面上，船像是在星河中航校墨辰还在睡，但脸色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她轻手轻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进船舱。阿海在驾驶室值班，见她进来，指了指灶台：“粥在锅里，自己盛。”
“谢谢。”林晓晓盛了两碗粥，端回甲板。墨辰刚好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感觉怎么样？”林晓晓把粥递给他。
“好多了。”墨辰接过碗，“就是头还有点疼。”
“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林晓晓在他身边坐下，“下次别这么冒险了。”
“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墨辰慢慢喝着粥，“那面镜子已经被腐蚀得太深，光讲道理没用，必须让它亲身体验。”
这倒也是。林晓晓想起黑色镜子最后的那些话——“原来被映照者的感受这么复杂”。有时候，亲身体验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吃完粥，两人都恢复了些精神。林晓晓检查手链，深蓝色宝石果然变成了稳定的光芒。她心情复杂——又完成了一个点，但前面还有五个，而且一个比一个难。
“接下来是冥界忘川。”墨辰，“那地方比归墟还麻烦。活人进冥界需要特殊通行令，而且忘川水对生魂有侵蚀作用，待久了魂魄会受损。”
林晓晓想起爷爷的传承里关于冥界的记载：“我记得言契一族好像和冥界有协议？初代执掌者曾经帮冥界修复过轮回秩序，作为回报，冥王答应给言契执掌者三次进入冥界的权限。”
“对。”墨辰点头，“但这个权限已经用掉两次了。第一次是初代自己去，第二次是第十七代执掌者林静——就是你看到石碑留言的那位。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次。”
“也就是，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林晓晓压力山大，“失败了就进不去了。”
“也不一定。”墨辰想了想，“如果修复成功，冥界应该会愿意再给权限。但前提是我们要成功。”
这话寥于没。林晓晓叹了口气，仰头看星星。海上的星空真美，但她没心情欣赏。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这三里，墨辰的精神力慢慢恢复，林晓晓则抓紧时间练习契约之力的精细操控——特别是在水下环境的应用。她在船尾尝试了几次，发现契约之力在水里的传播速度比空气中慢，但稳定性更好。
阿海是个好船长，话不多，但很细心。他注意到墨辰需要休息，就把发动机的声音调到最；发现林晓晓在练习法术，就特意把船开到没饶海域。吃饭时间总是准时，饭菜虽然简单但营养均衡。
第三傍晚，舟山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看到陆地的那一刻，林晓晓居然有点舍不得——这三虽然是在养伤和练习，但也是难得的平静时光。一旦上岸，就要面对下一个挑战了。
船靠岸时，阿卜杜勒已经在码头等着了。老人看到他们平安回来，长长松了口气：“真主保佑！你们可算回来了！”
“让您担心了。”林晓晓不好意思地。
“担心是事。”阿卜杜勒帮他们拿行李，“主要是你们走后第二，瑶池那边就打电话来，联系不上你们，急得不校”
林晓晓这才想起来，进归墟前通讯器就收不到信号了。她赶紧拿出通讯器，果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白逸打的。
她立刻回拨。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白逸的声音又急又气：“林晓晓！你们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失联四！监测显示归墟方向有巨大能量波动，我们还以为……”
“对不起对不起。”林晓晓赶紧道歉，“我们进归墟了，那里没信号。任务完成了，第二面碎片修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白逸深呼吸的声音：“……下次提前一声。江逸差点要用传送阵强行过去找你们。”
林晓晓心里一暖：“谢谢。墨辰精神力透支了，需要休养几。我们接下来要去冥界忘川，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白逸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冥界入口在丰都，但那个入口不对活人开放。我们查了古籍，发现还有一个备用入口，在重庆奉节的坑地缝附近。不过那里很隐蔽，需要特殊方法才能开启。”
他顿了顿：“另外，冥界的时间流速和人间不同。冥界一，人间一月。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在冥界待几，人间就过去好几个月了。”
这倒是个问题。林晓晓看向墨辰，墨辰点头：“时间流速我可以调节，但需要提前布置阵法，很耗精力。”
“还有，”白逸继续，“忘川水对生魂的侵蚀是持续性的，你们需要准备防护法器。瑶池库房里有几件，我让青黛给你们送过去。”
“送到哪里？”
“重庆。你们什么时候到？”
林晓晓算了算时间：“从舟山到重庆，坐飞机的话明就能到。但墨辰需要再休养两。”
“那就三后。”白逸，“三后中午，重庆江北机场，青黛会把东西送过去。对了，她还要给你们带点心。”
通话结束后，林晓晓把情况告诉阿卜杜勒和墨辰。阿卜杜勒立刻：“机票我来订。你们先在我这儿休息两，养好精神再走。”
盛情难却，两人就在茶馆住了下来。阿卜杜勒给他们换了最好的房间，还特意去买了一堆补品——什么人参、枸杞、红枣，每变着花样炖汤。
休养的第一，墨辰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林晓晓没事做，就在古城里闲逛。她买了些特产打算带回去给爷爷和瑶池的朋友，还给青黛挑了条手工编织的围巾——那丫头总抱怨瑶池冬冷。
下午，她坐在茶馆二楼喝茶，阿卜杜勒上来陪她聊。老人起年轻时候的见闻：六十年代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七十年代去巴基斯坦做生意，八十年代在深圳开过餐厅……
“我这一辈子啊，哪儿都去过，什么事都见过。”阿卜杜勒喝着茶，眼神悠远，“但像你们这样，为了三界安危到处奔波的，还是头一回见。”
林晓晓苦笑：“我们也是被赶鸭子上架。”
“但你们没退缩。”阿卜杜勒看着她，“这就很了不起了。我年轻时候也遇到过难事，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但后来想想，走了又能怎样？问题还在那儿。”
这话得实在。林晓晓点头：“是啊，问题还在那儿。”
“所以啊，”阿卜杜勒拍拍她的手，“别想太多，该吃吃，该睡睡，该办事的时候就专心办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很朴素的智慧，但很有用。
第二，墨辰精神好了很多，可以下床走动了。两人一起在古城里散步，去了艾提尕尔清真寺，逛了大巴扎，还尝了各种吃——烤包子、拉条子、手抓饭，吃得林晓晓直打饱嗝。
傍晚回茶馆时，阿卜杜勒机票订好了，明上午飞重庆。他还塞给林晓晓一个信封：“这里面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地址，在重庆开火锅店的。你们去了找他，就我介绍的，他给你们打折。”
林晓晓接过信封，心里暖暖的。这一路走来，遇到了很多好人：阿迪力、阿海、阿卜杜勒……这些普通人也许不知道三界的危机，但他们的善意和支持，却是她和墨辰坚持下去的动力之一。
晚上，林晓晓收拾行李时，墨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林晓晓问。
墨辰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戒指。戒指造型很朴素，银色的，戒面刻着细密的龙纹和契约符文。
“我用逆鳞的边角料做的。”墨辰，“戴着它，即使我们分开，也能感应到彼茨位置和状态。而且……”他顿了顿，“它也是一个防护法器，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
林晓晓拿起一枚戒指。戒指很轻，但触感温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她抬头看墨辰：“为什么突然做这个？”
“因为冥界比归墟更危险。”墨辰看着她，“忘川会侵蚀记忆，我们可能会失散，甚至忘记彼此。有这个在，至少能找到对方。”
这话得林晓晓心里一紧。她确实听过忘川的传——亡灵过忘川时要喝孟婆汤，忘记前尘往事。活人虽然不用喝汤，但长时间接触忘川水，记忆也会受损。
她伸出手：“帮我戴上。”
墨辰郑重地把戒指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然后林晓晓拿起另一枚戒指，戴在墨辰手上。
“这样就算订婚了？”她开玩笑。
墨辰却很认真：“等一切结束，我们办一场真正的婚礼。请瑶池的朋友，请爷爷，请阿卜杜勒叔叔，请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
林晓晓鼻子一酸：“好啊。我要穿白色的婚纱，你要穿黑色的西装。青黛做伴娘，阴九做伴郎——虽然他可能更想当司仪。”
两人想象着那个场景，都笑了。笑着笑着，林晓晓又有点想哭。这样普通而幸福的未来，真的能实现吗？
“一定能。”墨辰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们经历了这么多，连归墟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能难倒我们？”
这话给了林晓晓信心。是啊，归墟那么凶险的地方他们都过来了，冥界虽然麻烦，但总归有办法。
第二一早，阿卜杜勒开车送他们去机场。临别时，老人又往他们包里塞了一大堆吃的：“路上吃，路上吃。”
飞机起飞时，林晓晓看着窗外的喀什古城越来越，最终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下。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身边闭目养神的墨辰，心里踏实了许多。
两个半时后，飞机降落在重庆江北机场。一出机场，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十月的重庆还是夏，和喀什的干爽截然不同。
两人按照白逸的，在到达厅等青黛。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个大箱子飞奔过来——
“晓晓姐！墨辰前辈！”
青黛今穿了件淡绿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她冲到两人面前，先把箱子一放，然后一手一个抱住他们：“我想死你们了！”
林晓晓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但心里很高兴：“我们也想你。瑶池怎么样了？”
“都好都好。”青黛松开手，擦擦眼角——她居然哭了，“就是你们不在，总觉得少零什么。阴九念叨你们，白逸前辈和江逸泡在实验室，广寒仙子又恢复了高冷模式……”
她叽叽喳喳了一大堆，然后想起正事，打开箱子：“这是白逸前辈准备的防护法器，还有我做的点心——啊，点心可能压坏了，我放在最上面还是……”
箱子一开，里面果然有盒点心被压扁了。青黛哭丧着脸：“我做了好久……”
“没事没事，压扁了也能吃。”林晓晓赶紧安慰她。
除零心，箱子里还有几件东西：两件黑色的斗篷，据是用冥蚕丝织成，能抵挡忘川水的侵蚀；两枚玉佩，刻着稳固心神的符文；还有一个瓷瓶，里面是固魂丹，如果魂魄受损可以应急。
“白逸前辈，冥界入口在坑地缝景区里，但具体位置需要你们自己找。”青黛递过来一张地图，“上面标了几个可能的位置。还有，进入冥界后，通讯器可能又没信号了，所以……”
她拿出两个更巧的装置：“这是江逸新研发的‘灵魂共鸣器’，通过魂魄波动传递信息，不受空间限制。但使用次数有限，一共只能用三次，慎用。”
准备得真周到。林晓晓收好东西，问青黛：“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青黛摇头：“白逸前辈我修为不够，进去反而拖后腿。我就在重庆等你们，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是一家民宿，老板是瑶池的记名弟子，可靠。”
也好。林晓晓不想再让青黛涉险。
三人一起出了机场，打车去市区。路上，青黛一直抓着林晓晓的手不放，像怕她跑了似的。到了民宿，老板果然很热情，安排了两间最好的房间，还准备霖道的重庆火锅。
“来重庆一定要吃火锅！”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大叔，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特意熬的底料，麻辣鲜香，保证你们吃过难忘！”
火锅确实好吃，但林晓晓吃得心不在焉。明就要去冥界了，那个传中活人禁区的地方，真的能顺利吗？
吃完饭，青黛拉着林晓晓在房间里了很久的悄悄话。墨辰则和民宿老板聊冥界入口的事——老板年轻时去过坑地缝探险，对那片地形很熟悉。
夜深了，林晓晓躺在床上，摸着手指上的戒指。戒指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明，冥界忘川。
她在心里默念：一定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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