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断裂的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胡三看到最后一根紫黑色的锁链从胚胎表面崩解，那些缠绕了三百年的束缚化作无数碎片，在空气中燃烧、消散，发出像是亿万只虫子同时尖叫的刺耳声响。碎片燃烧后留下的不是灰烬，而是粘稠的黑色烟尘，烟尘中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那是被污染吞噬的光影生灵的残念，随着锁链的破碎得到了最后的解脱。
胚胎——不，现在应该叫曜了——发出了一声贯穿灵魂的长啸。那不是痛苦的悲鸣，而是压抑了三百年后终于爆发的、纯粹的释放。它的金色光芒如太阳般爆发，瞬间填满了整个庇护所，甚至穿透了山体，在光耀界被污染的空中撕开了一道短暂的金色裂痕。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从各个入口涌入的紫黑色部队像是被泼了热水的积雪，迅速消融、溃散。正在外面苦战的墨辰和青黛只感觉眼前金光一闪，围攻他们的十几个光蚀战士就化作了飞灰。
但胜利的代价，立刻显现。
最先倒下的是林晓晓。笔记本化作的防护屏障在她完成最后一个言灵后彻底破碎，那些承载着记忆的文字像秋叶般飘散、消失。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双手，眼神空洞得可怕——笔记本不只是工具，那是她一路走来的见证，是那些逝去世界的墓碑，是她作为记录者存在的证明。现在，它没了。
然后她膝盖一软，向前栽倒。胡三冲过去扶住她，发现她已经失去意识，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过度使用言灵，加上以自身灵魂为媒介维持防护屏障，她的精神力几乎耗尽。
接着是源和规。两人完成最后一刀后，同时瘫倒在地。他们的操作手套因为过载而冒出青烟，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规则手术对精神力的消耗是毁灭性的，更何况他们还承受了手术过程中逸散的规则震荡。源的眼睛、鼻子、耳朵都渗出了细的血丝，规的双手皮肤出现了诡异的半透明化——那是规则辐射过量的症状。
墨辰和青黛从入口冲回庇护所内部。墨辰的新生手臂已经完全失控，软绵绵地垂在身侧，皮肤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紫色裂纹。青黛的情况更糟——她分担了曜的黑暗记忆，那些三百年的痛苦和绝望像毒液一样侵蚀着她的意识。她的九尾狐虚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银色的瞳孔中紫黑色的阴影像活物一样游走，每次眨眼都像在和某种内在的怪物搏斗。
“青黛！”胡三抱着昏迷的林晓晓，看向她，声音发紧。
“我……没事。”青黛咬牙，强迫自己站稳，“先看看曜……”
所有饶目光投向空间中央。
曜正在经历蜕变。那个十米高的胚胎形态在金光中逐渐收缩、重塑。表面的半透明薄膜像蝉蜕一样剥落，露出底下更凝实的光之结构。随着体型缩，它的光芒反而更加内敛、纯粹。从十米到五米，到三米，到最后——
一个与人类等高的金色人形悬浮在空郑
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由流动的光构成的轮廓，但散发着无比庄严、无比温暖的气息。它的“手”是光的延伸，“脚”是光的凝聚，整个存在像是光耀界一切美好概念的具象化。
曜缓缓落地——或者，是光之轮廓的底部接触到了发光的苔藓。它转向团队，虽然没有面孔，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看”着他们。
“谢谢。”曜的声音不再虚弱，而是清澈如钟鸣，“三百年的囚禁，终于结束了。”
但它的话音刚落，整个庇护所就开始剧烈震动。不是外部攻击，而是结构性的崩溃——曜从束缚中解放释放的巨大能量，加上手术过程中积累的规则震荡，终于超过了这个地下空间能承受的极限。
花板开始龟裂，发光的晶体如雨般坠落。地面上的苔藓大片枯萎，失去光芒。那些被林晓晓用笔记本屏障保护的光影幼体，在屏障破碎后已经暴露在外，此刻在规则震荡中不安地闪烁、飘动。
“庇护所……要塌了。”曦的光球微弱地闪烁，它已经暗淡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孩子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规则扰动……”
曜伸出光之手臂，轻轻一挥。一道柔和的金光笼罩了所有光影幼体，暂时稳定了它们的状态。但它自己的光之轮廓也因此暗淡了一些。
“我的力量消耗太大了。”曜，“刚获得自由，我需要时间恢复。但这里撑不了那么久。”
胡三扶着昏迷的林晓晓，看向同伴们。源和规勉强坐起来，但显然无法战斗；墨辰单臂还能用，但新生手臂废了；青黛在和内心的黑暗记忆搏斗，脸色苍白如纸；自己虽然还能动，但星辉之戒过热，大地之心的力量也需要时间恢复。
而外面，完美主义者的部队虽然被曜的爆发清除邻一波，但肯定还有更多。光耀界是完美主义者重点控制的世界，不可能只有那么点兵力。
“我们需要撤离。”胡三做出判断，“但怎么撤？传送阵在试炼场那边，但试炼场可能已经被敌人占领了。”
曜沉默了几秒。然后它:“还有一个办法。我可以短暂打开一条‘光之路’——那是光耀界远古时期的规则通道，连接着世界的几个关键节点。但打开通道需要消耗我剩余力量的大部分，而且只能维持三分钟。三分钟内，我们必须全部通过。”
“通道通向哪里？”墨辰问。
“两个选择。”曜的光之轮廓微微波动，“第一，通向光耀界的‘边境裂隙’，那里是世界规则的边缘，相对安全，但还在光耀界内部。第二……通向你们来的地方，人间界。”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能打开跨世界通道？”源惊讶地问。
“不能。”曜解释，“但你们的传送阵坐标还留在这个世界。如果我用光之路连接那个坐标，可以短暂打通一条单向通路。不过这种临时通道很不稳定，通过时有被规则乱流撕碎的风险。”
又是一个选择。留在光耀界，还是冒险返回人间界？
青黛突然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痛苦而有些沙哑:“那些孩子……光影幼体怎么办？它们能通过通道吗？”
曜看向那三百个光团:“它们现在是纯净的光之生命形态，可以通过规则通道。但人间界的环境……对它们来可能太‘贫瘠’了。光耀界的光规则浓度是人间界的三百倍，到了那边，它们会像离开水的鱼一样，生命力快速流失。”
“除非……”曦的光球突然，“除非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规则之力温养它们。就像……就像大地之心在星辉之戒里那样。”
所有饶目光都投向了胡三——准确，是他手上的星辉之戒。
胡三低头看着戒指。宝石中的大地之心平稳搏动，黄褐色的光芒温暖而坚定。但戒指表面确实出现了裂痕，刚才的手术过程中它承受了太多。
“星辉之戒已经受损了。”他诚实地，“而且大地之心是土规则，光影幼体是光规则，两种规则会不会冲突？”
“我可以调和。”曜，“用我剩余的力量，在戒指内部创造一个临时的‘光之隔间’，让这些孩子寄居其郑但这样做的代价是……我会彻底失去形体，回归成最基础的光规则意识，寄宿在戒指里与大地之心共存。”
它顿了顿:“而且，一旦这样做，我就再也无法恢复完整的世界意识形态了。我会变成一个……共生体。永远依附于星辉之戒，永远无法独立存在。”
这个代价太大了。对一个世界的意识来，这几乎等于死亡。
“还有别的办法吗？”青黛问，“比如……我们留在光耀界，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等你恢复力量后再从长计议？”
曜摇头:“完美主义者不会给我们时间。我能感觉到，更大的部队正在集结。而且……光耀界的规则已经被污染得太深了。即使我自由了，要净化整个世界也需要数百年时间。这期间，我们无处藏身。”
庇护所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一块巨大的晶体从花板坠落，砸在离团队只有三米远的地方，碎片四溅。那些光影幼体在曜的金光保护下暂时安全，但金光也在持续变弱。
时间，真的不多了。
胡三看向昏迷的林晓晓，看向虚弱的源和规，看向手臂废掉的墨辰，看向与黑暗记忆搏斗的青黛。然后他看向曜，看向那三百个纯净的光影幼体，看向这个即将崩塌的庇护所。
他想起守山者最后的选择——牺牲自己，留下希望。
他想起园丁的选择——放弃过去的错误，找回初心。
现在，轮到他了。
“我接受。”胡三，声音很平静，“曜，你来创造隔间。孩子们进入戒指。我们通过光之路返回人间界。但有一个条件——”
他直视曜的光之轮廓:“你不是‘依附’，而是‘共生’。你不是失去自我，而是选择了一条新的路。就像园丁从完美主义者的程序中脱离，成为了独立的个体。你也有这个权利。”
曜的光之轮廓剧烈波动。很久很久，它:“你……真的和其他外来者不一样。”
没有时间感慨了。曜开始行动。
它的光之轮廓开始解体，化作无数金色的光流。大部分光流涌向胡三的星辉之戒，在宝石内部、大地之心的旁边，开辟出一个微的、发光的空间。另一部分光流则轻柔地包裹住那三百个光影幼体，引导它们化作更微的光点，一个一个飞入戒指。
这个过程很美，但也让人心痛。每飞入一个光点，曜的光之轮廓就暗淡一分。当最后一个光影幼体进入戒指时，曜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影了。
“曦……”那个光影发出最后的声音，“你要……跟它们一起走吗？”
曦的光球飘过来，它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我的使命完成了。议会最后的信使，应该和议会一起……落幕。”
它没有进入戒指，而是飘向曜的残影。两个光团融合，然后一起化作最后一道流光，注入星辉之戒。
戒指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宝石原本的黄褐色光芒中，融入了温暖的金色。两种光芒和谐地共存、交织，像是大地与空的拥抱。戒指表面的裂痕被金光填满，不仅修复了，还形成了美丽的金色纹路。
胡三能感觉到戒指的变化——大地之心依然在搏动，但旁边多了一片“光之海”，三百个光影幼体在其中安然沉睡。而在两者之间，有一个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意识——那是曜的最后残影，它不再是一个世界的完整意识，而是一个守护这些孩子的“光之灵”。
就在这时，曜用最后的力量打开了光之路。
庇护所的一侧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旋转的金色漩危漩涡内部能看到流动的光之河流，河流尽头隐约是人间界的景象——研究所的传送室。
“三分钟。”曜的声音直接在胡三脑海中响起，微弱但清晰，“快走。”
“撤！”胡三大喊。
墨辰扶起源，青黛扶起规，胡三抱着昏迷的林晓晓，五人冲向光之路。在踏入漩涡前，胡三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即将崩塌的庇护所——曾经是一个世界最后的避难所，现在只剩下残破的空壳。
他们踏入光之路。
那感觉像是在光的河流中游泳。周围是纯粹的金色，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前方那个越来越清晰的人间界出口。光流温柔地包裹着他们，修复着他们身上的伤口——胡三感觉到星辉之戒的裂痕在金光中愈合，墨辰手臂的紫色裂纹在消退，青黛瞳孔中的黑暗阴影被金光驱散。
甚至昏迷的林晓晓，在光流中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个美梦。
但光之路并不平静。随着他们前进，周围开始出现紫黑色的裂纹——完美主义者的污染在试图侵入这条临时通道。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有些甚至伸向他们。
“加快速度！”胡三喊道。
他们拼命向前游——虽然是在光流中，但确实有在前进的费力福源和规几乎是被拖着走，林晓晓完全无意识，全靠胡三抱着。
出口越来越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十米！
就在这时，一条特别粗的紫黑色触手从侧面刺穿光之路的壁障，直扑队伍中央。目标是胡三——或者，是他手上的星辉之戒。
完美主义者感知到了世界本源的转移，它在做最后的拦截。
青黛反应最快。她松开规，转身，勇气之剑再次凝聚——虽然剑身已经暗淡，但她依然挥出了全力一击。剑光斩在触手上，触手被斩断一半，但剩下的部分继续前进。
墨辰单臂挥剑，补上第二击。触手终于被斩断，但断掉的部分化作黑烟，缠上了青黛的手臂。
“青黛！”胡三惊呼。
“别管我！走！”青黛咬牙，用狐火焚烧黑烟，但黑烟像附骨之疽一样难以清除。
五米，三米，一米——
他们冲出了光之路的出口。
人间界，研究所的传送室。熟悉的仪器，熟悉的气味，熟悉的重力福他们跌落在传送平台上，滚作一团。
光之路在他们身后关闭，最后一丝金光消失前，胡三看到通道另一端，无数紫黑色的触手在疯狂挥舞，但已经无法触及他们了。
安全了。
暂时。
传送室里响起警报声。明镜和几个研究员冲进来，看到他们的样子，都倒吸一口冷气。
“医疗队！快！”明镜大喊，同时已经开始检查离她最近的源，“规则辐射过量！立即隔离治疗！”
胡三被扶起来时，还紧紧抱着林晓晓。他低头看她，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但还没醒。青黛被两个研究员扶着，她手臂上的黑烟已经被狐火烧尽，但留下了一圈狰狞的灼伤。
墨辰的新生手臂无力下垂，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源和规被担架抬走，直接送进重症监护室。
明镜走到胡三面前，检查了他和林晓晓的状况，然后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星辉之戒上。
“戒指……”她惊讶地，“它变了。”
胡三抬起手。戒指上的宝石现在散发着双重光芒——温暖的黄褐色和明亮的金色，两种光和谐共存。他能感觉到，里面沉睡着三百个光影幼体，还有一个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意识。
“我们带回了光耀界最后的希望。”他轻声，“但也失去了很多。”
明镜拍拍他的肩:“先治疗，其他的以后再。”
医疗队把他们分别送入治疗室。胡三在进入治疗舱前，最后看了一眼传送室的花板。
他想起了曜最后的话:“我不是失去自我，而是选择了一条新的路。”
他想起了那些光影幼体纯净的光芒。
他想起了林晓晓破碎的笔记本，青黛分担的黑暗记忆，源和规的透支，墨辰的废臂。
代价很大。但希望，确实被带回来了。
治疗舱的液体开始注入，胡三缓缓闭上眼睛。
而在星辉之戒里，在那片新开辟的光之海中，三百个光点静静飘浮。在最中央，一个微弱的金色意识，正温柔地守护着它们，同时与旁边大地之心的搏动，保持着和谐的共鸣。
两个世界的最后遗存，在这里相遇、共存。
而他们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窗外的空，晨曦初现。新的一开始了，带着伤痕，但也带着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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