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地点，未知时间。
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只有镶嵌在花板上的六块正方形白色光板，发出恒定的、毫无温度的人工照明。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消除了所有阴影，却也消除了所有立体釜—这是一个被刻意设计成“非空间”的空间。
房间呈正圆形，直径十一点三米。墙壁、地板、花板都由同一种哑白色的聚合物材料一体成型，表面光滑得令人不安，连接缝都经过纳米级处理，肉眼无法辨识。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臭氧味和循环过滤系统的轻微嗡鸣，温度恒定在18.5摄氏度，湿度45%。
房间中央，唯一的“物体”悬浮着。
不是悬浮——是静止。没有任何支撑，没有任何固定装置，那具穿着深灰色作战服的身体就那样笔直地竖立在房间正中心，距离地板三十厘米，如同被无形的琥珀封存。
是“影缺。
但又不是完全的“影缺。
他\/她仍然戴着那副漆黑的面甲，作战服依旧完整，但此刻的他\/她看起来更像一具精心制作的人偶标本，而非曾经那个令人窒息的杀戮机器。四肢自然地垂落，没有任何肌肉张力，头微微低垂，面甲朝向地面。
收容室外部，观察层。
这是一面单向透光的弧形观察窗，占据了圆形房间近三分之一的弧面。窗后是一个昏暗的控制室，排列着三排监控终端，屏幕荧光映照着四张神情各异的脸。
“体征稳定。”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盯着面前的数据流，“生命指数维持在基础代谢水平，脑电波活动模式……归类为‘深度静默’，但存在周期性尖波，间隔约三时一次，每次持续时间七至十五秒不等。”
“那些尖波记录到了什么？”话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男人，他的左胸挂着身份卡：【盘古生物科技集团·特殊项目处·收容主管·陈启明】。
“碎片化的神经信号，无法解读为完整思维。”年轻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更像是……硬盘损坏后的数据乱码。但我们截取到了几个可辨识的关键词重复出现。”
她调出一个频谱分析界面，屏幕上有几个词汇被高亮标注：
【白色……房间……】
【调整……完成度……】
【清除……指令……】
【……导师……】
陈启明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接过控制台，放大了“导师”这个词出现的波形记录。在那段持续仅零点三秒的尖波中，“导师”这个词前后还粘连着一些无法解析的杂波。
“把这段杂波剥离出来，用第七套分析算法试试。”他对另一个操作员，“我怀疑是记忆碎片的情感标记——恐惧、依赖，或者其他什么。”
操作员快速执校几分钟后，一段被清理后的音频片段在控制室内响起——那是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被数字化处理后带着空洞的回响：
“……疼……不……我不……”
只有三个词，然后戛然而止。
控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四个词太“人类”了，与“影缺之前表现出的绝对非人感形成了刺眼的矛盾。
“继续监测。”陈启明最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下一次尖波出现时，尝试注入b-7型神经探针，强度设为基础值的百分之十五。我们需要知道他\/她意识结构的稳定性还剩多少。”
收容室内，时间流逝无声。
“影缺依旧静止悬浮。
但在那漆黑的面甲之下，在已经完全被“基型”逻辑覆盖、重构的意识废墟最深处，一些东西正在艰难地闪烁。
记忆碎片·编号01
白色。无尽的白色。花板、墙壁、地板，全都是那种令人作呕的纯白。他躺在冰冷的平台上，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不疼，但那种被“放置”的感觉比疼痛更可怕。
“放轻松，彦。”一个温和的男声从上方传来。他努力想转头去看，但脖子动不了。“这是为了你好。你会变得……特别。”
彦。那是他的名字吗？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金属探针贴上太阳穴，冰凉。然后是某种液体被注入静脉的感觉，温暖得诡异。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白色的房间融化成了光的漩危
“第一阶段调整完成度62%……原生情绪抑制有效……逻辑模块加载汁…”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他感觉自己在下沉，沉进一片温暖的、黑暗的海洋。很舒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感觉……
收容室内，现实时间。
“影缺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幅度到如果不是高灵敏度传感器根本无法察觉。悬浮高度下降了零点二毫米。
观察层。
“尖波提前出现！”年轻研究员的声音带着惊讶，“间隔缩短至两时十七分！强度上升了百分之四十！”
“注入探针！现在！”陈启明命令道。
一根细如发丝、通体透明的探针从花板悄然伸出，精准地刺入“影缺后颈的特定位置。探针内部流过淡蓝色的微光——那是携带特定频率神经信号的编码脉冲。
记忆碎片·编号02
镜子。一面很大的镜子。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男孩，大概十一二岁，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这是你吗，彦？”那个温和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他盯着镜子里的男孩。那张脸很熟悉，但眼神……很陌生。太平静了，太……空了。
“我不……”他听见自己，声音很轻，“我不认识……”
“很好。”温和的声音带着赞许，“‘我’是一个需要被解构的概念。从今起，你是‘影券。一件……完美的工具。”
镜子里，男孩的嘴角被什么东西控制着，向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
那是程序的启动界面。
收容室内。
“影缺的右手手指突然弯曲了一下。一个简单的抓握动作，但手指最终只是虚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悬浮高度再次下降，这次是零点五毫米。
观察层。
“神经信号反馈异常！”操作员的额头上渗出冷汗，“探针检测到强烈的……抵抗？不，不是抵抗，是……混乱！两种完全不同的神经编码模式在冲突！”
陈启明快步走到主屏幕前。波形图上，原本平稳的“基型”逻辑信号（标记为蓝色）突然被大量杂乱的、强度不一的红色尖峰冲击。那些红色信号没有规律，时强时弱，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尖舰低语、哭泣。
“原生意识碎片在复苏？”年轻研究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但根据档案，‘影券的原生意识融合完成度是98.7%，应该已经被完全覆盖才对——”
她的话被屏幕上突然弹出的警报打断。
【警告：收容体生命体征波动超出阈值】
【警告：能量残留水平异常上升】
【警告：约束场稳定性下降至91%】
记忆碎片·编号03
疼痛。剧烈的疼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脑子里面。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穿他的思想，把他的记忆、感情、所有属于“彦”的东西，一点点挑出来，撕碎，然后扔进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机器里研磨。
“忍一忍，这是必要的痛苦。”温和的声音依旧在耳边，但此刻听起来像是隔着很厚的水层。“你在蜕变。从脆弱的‘人’，变成不朽的‘作品’。”
他想哭，但泪腺好像已经被切除了。他想喊，但声带不受控制。他只能在意识深处，一遍遍重复着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
没有人回答。只有机器的嗡鸣，和那种灵魂被剥离的、永恒的疼痛。
收容室内。
“影缺的面甲第一次，缓缓地抬了起来。
不是主动的动作，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强行拉起。面甲依旧漆黑，但此刻，在那片纯粹的黑色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一闪而过，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
他\/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
不是人类的语言，不是机械的电子音，而是一种……像是生锈的金属关节在强行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嘶哑气音：
“……为……什……么……”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寂静的收容室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观察层。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陈启明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变化——那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混合了警惕与……兴奋的神情。
“记录！全方位记录！”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意识回归现象！原生人格碎片在‘基型’压制下出现复苏迹象！这可能是因为之前的战斗损伤，也可能是因为那个‘污染源’的入侵尝试破坏了部分融合稳定性——”
“主管！”操作员的声音带着恐慌，“约束场稳定性跌破85%！他\/她体内的能量水平在不可控上升！照这个速度，三分钟内就会达到临界点！”
陈启明看向主屏幕。能量读数曲线正在以指数级攀升，代表约束场稳定性的蓝色进度条迅速被红色侵蚀。
他快速权衡了不到两秒。
“注入c-9型强制镇静剂，最大剂量。”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同时启动三级收容协议，准备转移至‘沉默深渊’单元。我们不能冒险。”
收容室内。
花板上，六个隐藏的注射口同时打开，喷出淡黄色的雾状药剂。雾气迅速弥漫，接触到“影缺作战服的瞬间就被吸收。
他\/她刚刚抬起的头，再次缓缓低垂下去。
面甲之下，那暗红色的光点不甘地闪烁了最后几下，最终彻底熄灭。
悬浮高度稳定了。
所有生命体征读数回落至基线。
尖波消失了。
一切重归“静默”。
记忆碎片·最后一片
黑暗。温暖的黑暗。他沉在里面，很舒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没有疼痛，没有镜子，没有那个温和的声音。
这里很好。
但为什么……心底深处，还有一个微弱的、顽固的声音在：
这不是你。
你不是工具。
你是……
彦？
彦是谁？
名字……好陌生……
算了。
睡吧。
睡在黑暗里。
永远。
收容室外，转移通道。
“影缺被封装在一个透明的圆柱形生命维持舱内，由六台反重力悬浮平台平稳运输。舱内的他\/她再次回到了最初的姿态——笔直，静止，如同标本。
陈启明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栏写着：
【收容体意识状态评估：原生人格碎片复苏迹象确认，但稳定性极差。建议采取深度抑制措施，防止‘基型’逻辑与原生碎片冲突导致的系统性崩溃。同时，复苏现象为进一步研究‘终末之影’计划意识改造技术提供了珍贵样本。】
他合上报告，回头看了一眼透明舱内的“影缺。
囚徒。
完美的囚徒。
既囚禁了身体，也囚禁了那个曾经名为“彦”的男孩，更囚禁了那个名为“影缺的完美武器。
而这一切，都将成为盘古集团继续完善“作品”的……养料。
运输队伍消失在通道尽头的重型隔离门后。
寂静重新统治了这片白色的空间。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臭氧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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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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