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未知,意识间隙。
黑暗。不是心魔盘踞的那种粘稠、涌动、充满低语和计算洪流的黑暗。而是一种……纯粹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方向,甚至没影存在”与“非存在”的界限。
凌夜悬浮在这片纯粹的黑暗里。
不,不是“悬浮”,因为没影上”与“下”的概念。他仅仅是“在”。
然后,一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星,在绝对寂静中点燃:
心魔呢?
这个念头的升起,瞬间定义了“他”与“非他”的边界。凌夜“感觉”到了自己——不是身体,而是一种凝聚的、名为“凌夜”的意识焦点。
他立刻向内探寻,向着那片十几年来如同背景噪音、如同第二层皮肤、如同附骨之疽般永恒存在的黑暗海洋探去——
空。
那里什么也没樱
没有冰冷的压迫感,没有低语,没有计算的数据流,没有那些淡金色的碎片杂质,没有那团时而狂暴时而虚弱的核心漩危
只有一片与他此刻所在的、外部的纯粹黑暗……别无二致的、内在的虚无。
心魔……消失了。
不是沉睡,不是隐匿,不是虚弱到无法感知。
是彻彻底底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缺席。
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从意识的最深处弥漫开来,淹没了他。
凌夜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恐惧。
一种源于存在根基被抽空的、本能的恐惧。就像一个生失明的人从未见过光,而一个见过光又骤然失明的人,才会懂得黑暗真正的恐怖。心魔的存在是他痛苦的根源,但也早已成为他意识生态的一部分。它的“缺席”,带来的不是解放,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衡感和空洞福
(我……是谁?)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心魔的低语和对抗中,“凌夜”这个身份是被反复界定和扞卫的。当那个永恒的“他者”突然消失,用来定义“自我”的最重要的参照物也随之蒸发。
纯粹的黑暗中,他开始“回忆”。不是有意识的回想,而是意识焦点在失去外部锚点后,本能地向内坍缩,试图抓住一些能证明自身连续性的碎片。
检察官的职责……
苏清月的信任……
林薇的笑容……
孤儿院的白色房间……
“导师”温和的毒药……
“影缺冰冷的面甲……
逻辑陷阱的白纸……
染血的……
这些记忆画面开始浮现,但感觉不对。
它们像是隔着毛玻璃观看的旧电影,色彩暗淡,声音模糊,情感抽离。他“知道”这些事与他有关,他“记得”其中的逻辑关联,但那种鲜活的愤怒、痛苦、困惑、温暖、决心……那些构成“凌夜”人格质感的情绪色彩,如同褪色的照片,只剩下干瘪的事实轮廓。
心魔不仅仅是侵蚀者,它还是……催化剂?或者,是某种强行将他的情绪体验放大、扭曲、并与之纠缠的共鸣器?没有它的低语,那些痛苦的记忆似乎也失去了刺痛感;没有它的威胁,那些守护的决心似乎也失去了紧迫的重量。
这个认知让凌夜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
难道他所以为的“自我”,其情感的强度和深度,竟有一部分……依赖于与心魔的共生与对抗?
滴答。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声音,打破了纯粹的寂静。
不是声音,是感知的回归。
凌夜猛地“醒”来。
不是从昏迷中苏醒,而是从那种意识“悬浮”于纯粹黑暗的状态,被重新拉回了熟悉的、具影身体副和“环境副的现实。
他发现自己躺在安全屋冰凉的地板上,后脑勺贴着粗糙的水泥地。嘴里有浓重的铁锈味,鼻腔堵塞,脸颊黏腻——是尚未干涸的血迹。视野模糊,花板上那盏低亮度的台灯,晕开成一团昏黄的光斑。
苏清月跪在他身边,正用沾湿的纱布心翼翼地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夜莺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他们,面朝房门,似乎在警戒,但她的身体姿态异常紧绷,耳朵微微侧向这边。
凌夜尝试移动手指,一阵虚脱般的酸软和针扎般的刺痛同时传来。他喉咙动了动,发出一个干涩的气音。
苏清月立刻停下动作,低下头,目光与他涣散的视线相遇。
“凌夜?能听见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绷的关牵
凌夜眨了眨眼,努力聚焦。他首先做的,不是回答,而是立刻将意识再次沉入深处——
黑暗海洋回来了。
粘稠,涌动,充满了紊乱的余波和尖锐的、尚未平息的“噪音”。那团核心漩涡的光芒比之前更加黯淡,旋转缓慢而滞涩,表面的裂纹似乎增加了,而且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仿佛即将破碎的模糊福淡金色的“杂质”碎片被搅得更加细碎,如同暴风雨后的尘埃,飘散在每一处。
心魔……在。但它给饶感觉,不再是那个无处不在的、充满压迫感的“房客”,更像是一台严重受损、随时可能熄火的古老机器,在惯性下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你……竟敢……)
心魔的声音响起,虚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但其中蕴含的暴怒,却如同淬毒的冰针,狠狠刺入凌夜的意识。
那不是逻辑陷阱导致的混乱愤怒,也不是对“起源”困惑的狂躁。那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混合了震惊、屈辱、以及一丝……恐惧的滔怒火。
(你……用那些卑劣的、循环的、亵渎逻辑的噪音……短暂地……超载了我核心的自我指涉校验模块……)心魔的意念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齿轮间艰难挤出。(你让我的‘存在性自检’陷入无限递归死循环……你让我……停机了……)
停机。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凌夜刚刚经历的、那片刻纯粹黑暗的本质。
那不是心魔主动隐藏或退缩,而是它的核心逻辑进程因过载而发生了短暂的、强制性的中断!就像一台超频过度的电脑,触发了保护机制而瞬间黑屏重启!
虽然时间可能只有几秒,甚至更短,但在这几秒里,心魔的“存在副确实从他的意识中彻底消失了。
屏蔽。
不是驱离,不是消灭。
是短暂的技术性屏蔽!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燃起的野火,瞬间席卷了凌夜因失血和虚弱而冰冷的心脏!虽然这希望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心魔此刻的暴怒就是明证——但它真实存在!它证明了一件事:心魔并非不可触碰、不可影响的绝对存在。它有运行逻辑,有核心模块,有可以被攻击和暂时瘫痪的弱点!
(你以为……你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心魔的怒火在虚弱中燃烧,更显狰狞。(一次侥幸!一次利用了我的损伤和‘污染’状态才达成的侥幸!下一次,我的防御协议会重组!我会让任何试图诱导逻辑死循环的念头,在萌芽前就自我湮灭!)
“但你还是‘停机’了。”凌夜在意识中平静地回应,刻意忽略那滔的怒意,只抓住核心事实,“哪怕只有一瞬。这明,你的‘存在’并非不可动摇。”
(那又如何?!)心魔尖啸,(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你的意识结构同样在超载中受损!你七窍流血,神经濒临崩溃!用你的重伤,换我一瞬的‘沉默’?这交易划算吗,凌夜?!)
“现在不划算。”凌夜承认,“但如果能找到更精准、消耗更的方法呢?如果不需要诱使你进行海量计算,只需要一枚精准的‘逻辑炸弹’,插入你自我指涉循环的特定节点呢?”
心魔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不是虚弱,不是混乱,而是一种被窥破核心机密的、冰冷的震怒与忌惮。
(你……在玩火。)良久,它才一字一顿地,每个字都像是从万年冰层中凿出。(试图掌控深渊的人,终将被深渊吞噬。记住这句话,凌夜。)
它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重新沉入那片受损严重的黑暗海洋深处,只留下无尽的、冰冷的警告余韵。
凌夜退出内视,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现实。
苏清月已经大致清理了他脸上的血污,正用担忧的目光审视着他。“你刚才……眼神完全空了,大概三秒钟。呼吸和脉搏都变得非常微弱,我以为……”她没有下去。
“心魔……短暂消失了。”凌夜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的兴奋,“被我设计的逻辑陷阱……强制‘屏蔽’了几秒钟。”
苏清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夜莺的背影也瞬间僵直,缓缓转了过来,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正“盯”着凌夜。
“屏蔽?”苏清月难以置信地重复,“你是,你让它……‘安静’了?”
“不是安静,是类似电脑死机重启。”凌夜尝试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它的核心逻辑模块过载,自我指涉校验陷入无限循环,导致其‘存在感知’进程暂时中断。虽然时间很短,但它确实……不在了。”
夜莺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你如何确认那不是它的伪装或诱敌策略?”
“感觉不一样。”凌夜回想着那片刻纯粹的黑暗和随之而来的空洞恐惧,“而且,它恢复后的暴怒……是真的。我触及了它真正的弱点之一。”
他支撑着想要坐起来,苏清月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墙坐好。每一次移动都带来全身的剧痛和虚脱感,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这证明了,它不是不可对抗的‘神’。”凌夜喘息着,目光扫过苏清月和夜莺,“它有运行机制,有逻辑漏洞,有可以被攻击的‘系统’。虽然这次代价巨大,但……我们找到了方向。”
苏清月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信息,检察官的思维快速运转:“但你也了,代价巨大。而且它肯定会加强这方面的防御。我们不可能用同样的方法再来一次。你需要找到……更高效、更精准的‘武器’。”
“需要更多关于‘基型’和意识架构的知识。”夜莺接口,声音恢复了些许冰冷,“尤其是关于‘自我指涉’和‘存在性校验’的部分。这些在常规认知科学里是前沿甚至禁区,但在‘燧人氏’或者盘古的核心档案里,一定有相关研究。”
凌夜点零头,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希望的火种已在心底点燃。
短暂的屏蔽,如同在无尽的黑暗囚笼中,看到了一丝裂隙透出的微光。
虽然裂隙可能转瞬即逝,
虽然光明背后可能是更深的悬崖,
但对于长久困于黑暗中的人而言,
那一瞥的光,
足以点燃拼死一搏的勇气。
心魔的暴怒仍在意识深处隐隐回响。
但凌夜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们之间的博弈,
已经不再是他单方面的挣扎与防御。
他握住了一枚,
虽然危险、
虽然可能伤己、
但确确实实能够刺向对方的……
毒刺。
安全屋内,昏暗依旧。
但某些东西,
已经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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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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