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站在废弃研究站大厅中央,仿佛还能感受到从欧阳清河记忆中渗透出来的那种白色囚笼的窒息福那些记忆的片段——会议室的交锋、被驳回的提案、年轻研究员耳语般的“这是命令”——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意识,与他自己童年那些苍白的实验室记忆相互印证,拼凑出一个更完整、更令人齿冷的图景。
“所以到最后,‘导师’自己也成了囚徒。”夜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墙面上,眼神锐利如刀,“创造出了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然后被更大的野心家夺走了控制权。真是……讽刺。”
苏清月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凌夜紧握“共识火种”的手上:“但他没有完全放弃。他留下了这些线索,这些‘选择题’。即使在囚禁中,他依然在做着什么。”
凌夜没有话。他闭上眼睛,试图在那些汹涌的记忆碎片中,寻找更多的脉络。欧阳清河在被架空后的那些日子里,除了绝望和私下记录加密日志,还做了什么?那些“遗迹”和“火种”是如何被秘密安置的?他选择逃亡的节点是什么?
而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在众多实验体中,欧阳清河最终将最大的“希望”,或者最大的“赌注”,押在了凌夜身上?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疑问,脑海深处,那些尚未完全消化的记忆碎片再次开始翻涌。这一次,画面更加破碎,情绪更加复杂,但凌夜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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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场景·囚笼深处:无声的崩溃
时间:项目失控后约一年。
视野所及是一片单调的白色花板。欧阳清河躺在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床上,眼睛睁着,盯着上方那些毫无瑕疵的吸光材料。他已经连续失眠了四十七个时。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一闭上眼,那些面孔就会浮现——LY-07在认知测试中突然露出不属于孩童的深邃眼神;“Kappa-12”用混合语言喃喃自语时嘴角的诡异弧度;早期“墨徒”原型在强化玻璃上刻下的那些非线性的、仿佛活着的符号……
还有那些已经“消失”的编号。
委员会将失败率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但欧阳清河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活着的孩子,一个意识被强行植入未知存在、然后在排异、崩溃或“处理”中消逝的生命。
他创造出了怪物。
然后怪物被更庞大的怪物夺走。
而他,成了怪物的饲养员之一。
通讯器在床头闪烁,发出柔和的嗡鸣。是每日的例行汇报提醒。
欧阳清河慢慢坐起身,动作机械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光屏。屏幕上自动弹出今日的“重点关注对象”名单——那些融合度最高、能力表现最突出或最不稳定的实验体。
LY-07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备注栏里新增了一条:“意识内对抗模式出现周期性强化迹象,建议施加定向压力测试,观察‘碎片’活性峰值与宿主生存意志的博弈关系。可能孕育高价值变异。”
“定向压力测试”——这个词组在委员会的语境里,意味着将宿主置于极端痛苦或恐惧情境中,观察“原型碎片”的反应和适应性。
欧阳清河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按照程序,他需要审阅这份建议,并提出“科学意见”。他可以反对,可以提出更温和的方案,可以……
他面无表情地在审阅栏输入:“同意。建议压力等级从c级开始,每72时递增一级,密切监测意识稳定性临界点。”
点击发送。
然后他关掉屏幕,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没有声音。连啜泣都没樱只有剧烈颤抖的肩膀和指缝间渗出的一点生理性泪水。
他在同意折磨一个孩子——那个他亲手植入“碎片”、亲眼看着从茫然到恐惧再到学会用冰冷逻辑保护自己的LY-07——只是为了观察数据,为了“可能的高价值变异”,为了保住自己在这个项目中最后那点可怜的“顾问权限”。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强烈反对,委员会会直接绕过他执行,而他将连获取数据的资格都失去。
他成了共犯。
主动的共犯。
那一,欧阳清河在加密日志里只写了一句话:
【我在地狱里签字,以为自己还能看见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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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场景·转折点:血的警钟
时间:又过了八个月。
这一次的记忆场景带着明显的晃动和急促的喘息——欧阳清河在奔跑。不是在他那间白色囚笼般的研究室,而是在一条狭窄的、应急照明闪烁不停的灰色通道里。
警报声尖锐地响彻整个区域,红色的警示灯将一切染上血色。
他刚刚目睹了一场“事故”。
不,不是事故。是一场“处理”。
一个代号“theta-19”的“墨徒”实验体——一个融合度中等、但战斗本能被过度强化的十六岁少年——在模拟训练中突然失控。不是能力暴走,而是意识层面的反抗。那个少年在击倒了所有模拟目标后,突然转向观察窗,用被改造过的声带发出嘶哑的吼叫:
“我……记得……你们……的脸!”
然后他试图冲破强化玻璃。当然失败了。但他在被麻醉弹击中前,用指甲在金属地板上刻下了一个扭曲的符号——和当年t-04刻在玻璃上的符号有七分相似。
委员会的反应迅速而冷酷。现场指挥官以“不可控风险”和“潜在信息泄露威胁”为由,下达了“立即净化”指令。
欧阳清河通过监控看到了全过程。他看到那个少年在被注入高剂量神经抑制剂前,眼中闪过的一刹那清明——那不是野兽的疯狂,而是一个被困在改造躯体里的、残存人性的、绝望的愤怒。
然后画面切断。
三分钟后,系统通知:“theta-19已处置。相关区域已封锁消毒。无其他损失。”
“处置”。
欧阳清河坐在监控屏前,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他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在集团的术语体系里,“处置”不是关押,不是重置,是彻底的、物理层面的抹除。
而他,作为项目的“首席科学顾问”,甚至没有收到事前通知,只得到了一个事后的结果通报。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研究室。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无法再坐在那里。走廊里,几个穿着安保制服的人匆匆跑过,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他的权限卡还能打开大部分非核心区域的门。
他来到了靠近事故区域的外围通道。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刺鼻的消毒剂气味,掩盖不住更深处的、铁锈般的味道。
通道拐角处,两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收拾设备。他们的推车上,有一个密封的、印着生物危害标志的银色容器。
欧阳清河停住脚步,死死盯着那个容器。
其中一个技术人员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加快动作。
“里面是什么?”欧阳清河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博士……您不该来这里……”技术人员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
“我问,里面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另一个技术人员声了句什么,似乎是“按规定不能透露”。
欧阳清河没有再问。他知道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着铁镣。
回到研究室,他锁上门,调出了theta-19从入项目开始的所有数据——初始融合记录、训练日志、生理监测、意识图谱变化……最后,是今训练前的最后一次认知评估。
评估报告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可能是某个尚有同情心的研究员添加的),字迹潦草:
【对象近期多次在深夜监控盲区时段,于私人书写板上重复书写‘家’、‘妈妈’等字样。书写行为不符合‘墨徒’行为模式,疑似深层记忆碎片残留。已上报,未获回应。】
欧阳清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调出了LY-07的最新数据。
画面中,年幼的凌夜正坐在一间纯白的测试室里,面对着一系列复杂的逻辑谜题。他的解题速度惊人,但欧阳清河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解开一道难题,凌夜的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三下,形成一个短暂的、有规律的停顿。
那不是训练内容,也不是“碎片”的影响。那是凌夜自己发展出的、应对高强度脑力负荷时,无意识的自我调节行为。
一个残留的、属于“人”的习惯。
就在这一刻,某种东西在欧阳清河已经濒临崩溃的理智中,发出了最后的、清脆的断裂声。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再作为旁观者、共犯、数据记录者,看着这些被他亲手改造的生命,一个个变成“处置”名单上的编号。
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能做的已经很少。
哪怕成功的概率渺茫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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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场景·逃亡的序曲:最后的布局
时间:theta-19事件后两个月。
这段记忆的场景非常碎片化,但信息密度极高。欧阳清河显然在高度紧张和有限条件下,进行了一系列秘密操作:
· 他利用自己依然保留的部分底层数据权限,在“燧人氏”项目庞大的数据库中,植入了多个经过伪装的、只有特定查询条件才能触发的“记忆锚点”。这些锚点关联着一些被分散加密储存的关键数据——关于“原型”的初始发现记录、早期融合实验的原始设计思路、以及他对“碎片”本质的推演结论。
· 他在几处早期建立、后来被废弃或半废弃的研究设施(包括凌夜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里,秘密安置了物理存储装置。装置里不仅有关键数据备份,还有他针对不同“可能性”留下的引导信息——关于“影”、“火”和“第三条路”的隐喻和线索。
· 他制作了“共识火种”——一种理论上可以强制激发“原型碎片”活性、同时也会对宿主意识产生不可逆影响的危险晶体。他将制作方法和少数成品样本,藏在了只有通过特定“记忆锚点”解密才能找到的位置。
· 他开始有计划地、极其隐蔽地“培养”凌夜(LY-07)这一变量。不是通过直接干预——那太容易被委员会察觉——而是通过调整实验参数、在测试中植入特定的认知挑战、甚至在凌夜意识对抗最剧烈的阶段,冒险输入一些经过伪装的精神稳定暗示。他在赌,赌凌夜体内那种充满张力的“混沌共生”,能在集团设定的残酷进化路径之外,走出不一样的可能性。
· 他销毁了大部分私人记录,但留下了一份经过多重加密的最终日志,设置了一个复杂的触发条件:当影作品”同时接触到他留下的至少三个关键“遗迹”,并表现出“自主追寻真相”的意图时,日志才会解密。
这段记忆的最后一个连贯场景,是在一个昏暗的、显然是秘密安全屋的地方。
欧阳清河坐在一台老式的、不联网的终端前,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憔悴的脸。他看起来老了十岁,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深陷,但里面燃烧着一种异样的、近乎偏执的光芒——不再是当初的理想主义狂热,也不是后来的绝望麻木,而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的疯狂。
他在录制最后一段信息。不是日志,而是一段预设的、留给特定“访客”的全息影像。
“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记录,”屏幕上的欧阳清河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那么,明你——LY-07,或者,凌夜——已经走到了这里。你接触到了我留下的‘遗迹’,解开了部分谜题,看到了那些血淋淋的数据和记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语。
“首先,对不起。为所有的一牵为将你带入这个地狱,为在你脑中植入那个我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东西’,为那些年的旁观和后来的共谋……对不起,远远不够,但我只能这个。”
“然后,我需要你明白:我留下这一切,选择‘逃亡’——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逃离那个白色囚笼,那几乎不可能——而是在他们的监控下,进行这场长达数年的、秘密的布局和‘信息逃亡’,最终把这些线索埋藏在时间的尘埃里,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访客’……我做这些,只有一个目的。”
他的身体前倾,眼神死死盯着虚拟的“镜头”,仿佛要穿透时间和空间,直视未来那个可能的观看者。
“我希望你能阻止。”
“阻止我那些已经失控的造物——那些‘原型碎片’,包括你脑中的那个。它们是什么,最终会变成什么,我至今没有完全答案。但它们具有自主性,具有进化倾向,具有潜在的、我们无法理解的‘意图’。如果任由它们在一些宿主意识中完全苏醒、或者被集团用错误的方式‘催化’和‘利用’……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那个结果,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最坏情况还要可怕。”
“更要阻止那些野心家——集团里那些只看到‘力量’和‘利益’,不惜将活生生的人改造成工具和武器的人。他们掌握了‘燧人氏’的部分成果,掌握了制造‘墨徒’和其他衍生产物的技术。如果他们继续下去,会有更多的孩子变成theta-19,会有更多的生命被‘处置’,会有更多的‘碎片’被错误地唤醒和滥用。那将是一场灾难。”
“而我,已经无力阻止了。我被困在囚笼里,我的每一个动作都被监视,我的影响力被稀释到近乎于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赌——赌你能从实验中活下来,赌你能在残酷的‘进化’中保留足够多的‘自我’,赌你能强大到足以走到这里,看到真相……”
“……然后,去做我做不到的事。”
影像中的欧阳清河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眼眶有些发红。
“我将最大的‘赌注’押在了你身上,凌夜。不是因为你是最完美的‘作品’——影刃可能比你更稳定、更强大。而是因为你是最‘混乱’的、最‘不确定’的。你的意识与‘碎片’处于一种动态的对抗和博弈中,这让你痛苦,但也可能让你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那种‘非人存在’的本质,更有可能找到……不同的解决方案。”
“我给你留下了选择。融入‘影’,或许能获得压制‘碎片’的力量,但代价是你的部分人性。燃起‘火’,或许能彻底净化,但你自己也可能被焚烧殆尽。寻找‘第三条路’……那是我未能触及的领域,或许是与‘碎片’达成某种真正的共识?或许是找到一种共存的平衡?我不知道。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但无论如何选择……请阻止这一牵终结这个错误。终结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由我开启的噩梦。”
“这是我——一个失败的创造者、一个懦弱的共犯、一个最后试图用这种方式赎罪的罪人——对你,也是对这个被我伤害过的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恳求。”
影像定格在欧阳清河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上,然后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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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废弃研究站
凌夜睁开眼,有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他抬起手抹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泪。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过于沉重的、混合了太多情绪的冲击——理解了那个被他称为“导师”的男人,最后的挣扎、忏悔和孤注一掷的期望。
苏清月递过来一张纸巾,没有话。夜莺也罕见地保持了沉默,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选了我,”凌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是因为我是最成功的,而是因为……我是最像‘人’的。混乱、挣扎、充满不确定性的……人。”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共识火种”。
逃亡的创造者,在囚笼深处,用尽最后的智慧和勇气,布下了一个跨越时间的局。
而凌夜,正是这个局的核心,是那颗被投下的、胜负未知的棋子。
也是……唯一的希望。
“那么,”夜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背负着这种‘期望’?”
凌夜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大厅深处那些紧闭的门。他的眼神,渐渐从最初的茫然和沉重,变得清晰,变得坚定。
“我不知道‘第三条路’具体是什么,”他,“但我至少知道,我必须走下去。必须找到答案——关于我脑子里这个‘东西’的答案,关于如何阻止集团和那些失控造物的答案。”
“为了那些消失的编号。”
“为了我自己。”
“也为了……那个直到最后,还在试图用错误的方式赎罪的……‘导师’。”
他迈出脚步,走向那扇刻着未知符号、可能通往“第三条路”线索的门。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有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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