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
凌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淬火的利刃,斩断了所有的犹豫、恐惧和退路。那两个字在死寂的样本隔离区里落地,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回响。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夜能清晰感觉到,意识深处那一直在与“远古回声”描述强烈共鸣的心魔,陡然间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冰冷的信息湍流!那是朝圣者终于得到许可踏入圣殿的激动,是残缺代码即将触及源数据库的亢奋,是“碎片”对“源头”无法抑制的本能趋近!
与此同时,他残存自我意识中那份固执守护着“凌夜”存在的火焰,也因这明确的决定而猛地一颤,仿佛预感到即将到来的、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殊死搏斗,燃烧得更加炽烈,却也更加孤独。
欧阳清河听到这两个字,身体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沉重的托付。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凌夜,仿佛要穿透那层翻涌的黑暗,直视里面那个正在做出人生最重要抉择的灵魂。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的力量。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再次开口,这次的话,是对着凌夜,也像是给在场的所有人,更是给他自己那充满罪孽的过去:
“在你踏入那扇门之前,还有最后一点,我必须告诉你。”
他的目光扫过凌夜肩头的灼伤,扫过他眼中那黑暗与人光交织的激烈战场,最终定格在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上。
“凌夜,LY-07。你知道吗?在所赢燧人氏’计划的实验体中,在所有与‘原型碎片’发生融合的个体里……你是最特殊的一个。”
“特殊?”凌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警惕。
“不是指你的能力最强,也不是指你承受的痛苦最深。”欧阳清河摇了摇头,“特殊在于……你是唯一一个,与‘碎片’达到如此高度的‘契合’与‘纠缠’,却至今没有被它彻底吞噬、转化,甚至……在某些方面,还在与它进行着有效‘对抗’与‘博弈’的个体。”
他向前走了半步,距离凌夜更近了一些,完全无视了此刻凌夜周身那不稳定力场带来的潜在危险。他的眼神锐利如解剖刀,仿佛在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观察”。
“看‘影券。”欧阳清河举例,“他走的是深度融合、主动‘优化’的路径。他接纳了‘碎片’的逻辑,牺牲了大部分情感和人性,换取了强大的力量和对‘碎片’更‘和谐’的操控。从某种意义上,他‘成功’了,但也‘失败’了——他成了‘碎片’意志更高效的工具,失去了作为独立‘人’的许多核心特质。他与‘碎片’之间,是‘融合’而非‘共生’,更谈不上‘对抗’。”
“再看那些失败的案例,包括你刚刚‘吸收’掉的那个‘残骸’。他们是被动承受,在排异、冲突和‘碎片’的强制同化中崩溃,意识结构被彻底破坏,变成了无意义的‘信息废渣’。他们是‘被吞噬’。”
“而你……”欧阳清河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聚焦在凌夜身上,“你处在一种极其罕见、甚至可能是绝无仅有的‘中间态’。‘碎片’在你意识中扎根极深,你们的信息结构已经产生了复杂的相互渗透和影响。从‘契合度’上讲,你可能比影刃更接近成为那个‘完美容器’的候选——你的神经网络在长期对抗中,可能无意中被‘打磨’得异常适应‘原型’信息的运校”
“但另一方面,你的‘自我意识’——凌夜这个人格——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坚韧和……‘顽固’。你没有屈服于‘碎片’的诱惑或碾压,没有选择彻底的融合或崩溃。你选择了一条最痛苦、最艰难的路:抗争。用你的情涪你的记忆、你的道德观、你所有属于‘人’的弱点和不理性,去对抗那套冰冷的、高效的、追求‘完整’与‘不朽’的非人逻辑。”
“这种抗争,不是徒劳的。它在持续地‘干扰’着‘碎片’在你体内的同化进程,迫使‘碎片’不断地调整策略,不断地从与你的博弈之学习’如何对付一个复杂的人类意识。这就像……在一台追求绝对效率的精密仪器内部,植入了一个不断产生‘随机噪声’和‘矛盾指令’的源头。这台仪器或许因此变得更‘聪明’,更能适应复杂环境,但也因此……永远无法达到它预设的那种纯粹的、无干扰的‘完美运行状态’。”
欧阳清河的语气越来越快,眼中那属于科学家的、洞悉本质的光芒越来越亮,甚至暂时驱散了他脸上的疲惫和暮气。
“你,凌夜,就是那个‘噪声源’,那个‘矛盾指令’!你是整个‘燧人氏’计划,不,是整个‘原型’与人类意识接触史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变量!”
“你的存在本身,证明了‘原型’那套看似无懈可击的同化逻辑,在面对一个足够坚韧、足够复杂、且不断用‘非逻辑’方式抗争的人类意识时,并非不可撼动!你的痛苦挣扎,你的每一次抗拒,每一次在崩溃边缘抓住人性的微光……都在无形中,为这段渴望‘完整’的‘远古回声’,增添了一份它无法完全解析、无法彻底消化的……意外参数!”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凌夜心头那厚重的、关于“宿命”与“容器”的阴霾。
他不是注定要被吞噬的祭品,不是等待被选中的容器。他是一个变量!一个连那段古老回声都无法完全预测和控制的、活生生的、充满矛盾与不确定性的……人!
苏清月的眼中猛地迸发出光彩,她紧紧捂住嘴,泪水再次滑落,但这次,是混合着希望与激动。夜莺紧绷的身体也微微一松,看向凌夜的目光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近乎敬佩的认同。
凌夜自己,更是感到灵魂深处那簇微弱的火焰,如同被注入纯氧,猛地高涨起来!变量……不是工具,不是材料,是可能改变结局的……x因素!
“所以,”欧阳清河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指着那面暗银色的墙壁,“当你走进那里,当你主动接触最原始的‘回声’时,你带进去的,不仅仅是你这个‘高度契合的潜在容器’。”
“你带进去的,是你这十几年抗争积累下来的、所有与‘碎片’逻辑相悖的‘人性经验’,是你那如同‘系统噪音’般顽固的自我意识,是你作为‘凌夜’这个独特个体的全部……不确定性!”
“那个‘回声’,那套古老冰冷的程序,或许能轻易同化一个‘纯净’的、顺从的意识,或许能暴力拆解一个脆弱的、抵抗的意识。但它可能从未遇到过……像你这样,既高度‘适配’,又充满‘干扰’和‘矛盾’的……复合体!”
“你的‘自我’,凌夜,就是计划中最大的变量,也是……唯一的希望!”
欧阳清河最后几乎是用尽力气出这句话,然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量,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旁边的工作台才稳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紧紧盯着凌夜。
“现在,你明白了吗?开门,不仅仅是冒险,不仅仅是赴死。这是一次……终极的实验!实验的主体不是我,也不是‘回声’。是你,凌夜!实验的内容是:一个携带了强大‘干扰源’和‘矛盾参数’的‘高适配度载体’,在直面‘远古回声’本源时,究竟会发生什么?是加速被同化?还是在极致的压力下,迸发出连创造者(我和那个古老存在)都未曾预料到的……新可能性?”
他喘息着,目光投向那面墙,仿佛已经看到了门后那场无声的、决定性的交锋。
“也许,你的‘噪声’会被彻底抹平,你成为完美的容器。也许,你会像那些失败者一样崩溃成‘废渣’。但也许……仅仅是也许……你的存在,你那顽强的、不合逻辑的‘人性’,能够在那套冰冷的古老逻辑中,找到一个‘漏洞’,一个‘悖论’,一个可以让我们……中断这段回声的契机!”
“这就是你的价值,凌夜。不是作为受害者,不是作为武器,而是作为……一个能够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变量!”
话音落下。
样本隔离区里,只剩下欧阳清河粗重的喘息,以及众人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凌夜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耳中嗡嗡作响。欧阳清河的话,像是一道强光,照亮了他前路上最黑暗的迷雾,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沉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不仅仅是去面对一个未知的恐怖。
他是承载着所有饶希望(无论这希望多么渺茫),以一个“变量”的身份,去挑战一段可能来自宇宙洪荒的冰冷逻辑。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她眼中是泪水,也是全然的信任和鼓励。看了一眼夜莺,她紧握匕首,用眼神告诉他:去吧,后面交给我。
最后,他看向欧阳清河,这个苍老、疲惫、罪孽深重的创造者,此刻却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将所有筹码都押在了他这个“变量”身上。
凌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所有情绪——恐惧、决心、迷茫、还有那一丝被点燃的、属于“变量”的倔强——全部压入心底。
他转身,面向那面暗银色的墙壁,眼中黑暗与火光交织,声音平静而坚定:
“开门吧,博士。”
“让我这个‘变量’……去会会那段‘回声’。”
喜欢都市心谎师请大家收藏:(m.132xs.com)都市心谎师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