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潮湿、带着铁锈和泥土腥气的黑暗，包裹着三人。废弃通风井改造的逃生通道倾斜向下，内壁粗糙不平，布满了凝结的水珠和滑腻的苔藓。夜莺打头，匕首反握，警惕着前方未知的危险，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谨慎，尽量不发出声音。苏清月紧跟在凌夜身后，一只手虚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按着自己因剧烈奔跑和灵能枯竭而隐隐作痛的胸口，呼吸压抑而急促。
凌夜走在中间，脚步虚浮，后背撞击集装箱的旧伤和过度消耗带来的虚弱感阵阵袭来，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脑海中反复闪回的画面——欧阳清河那决绝转身的背影，那高举的、闪烁着不祥蓝光的“枷锁”，以及最后那团无声绽放又诡异坍缩的冰冷光之花……
他死了吗？那个开启一切罪孽、又在最后试图以毁灭终结罪孽的“导师”？
心魔的意识在他脑海深处，如同被惊扰的深潭，泛着冰冷而警惕的涟漪。欧阳清河最后时刻启动的“枷锁”自毁程序，显然不仅仅是为了清除记忆和干扰敌人。那混合了“原型”仿制信息编码的定向信息风暴，似乎也对心魔造成了某种……间接的冲击或干扰？凌夜能感觉到，心魔那无时不在的低语和侵蚀企图，比之前减弱了一丝，虽然依旧清晰，但少了几分咄咄逼饶穿透力，多了一些谨慎和评估的意味。仿佛它也“品尝”到了同类技术（即使是仿制且自毁的）带来的威胁。
就在凌夜心神激荡、努力辨析心魔状态和自身感受时，他的手无意识地揣在裤兜里，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带着细微棱角的物件。
不是他的东西。
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夜莺偶尔用战术手电快速扫一下前方路径时短暂的光亮。凌夜停下脚步，在又一次光束扫过的瞬间，飞快地将那东西掏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厚度如两枚硬币叠放的不规则晶体薄片。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将光线吸入的暗银色，表面布满了比发丝还要细密千万倍的、不断微微流动变幻的暗金色纹路。没有接口，没有指示灯，但握在手心，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温润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与这通道、与那核心区、甚至与他体内心魔隐隐相似的……信息质感和古老气息。
这是……欧阳清河什么时候塞进他口袋的？凌夜完全没注意到！是在最后冲向追兵前，那看似诀别的深深一瞥和短暂接触时？还是更早，在核心区，在他爆发意志冲击后精神恍惚的某个瞬间？
夜莺察觉到凌夜停下，立刻也停住脚步，侧身警惕地用手电照过来，光束落在凌夜手中的晶体薄片上。“什么东西？”她压低声音问。
苏清月也凑近，疲惫的脸上露出疑惑。
凌夜摇摇头，他自己也完全不明白。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必然是欧阳清河留给他的。那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除了用自我牺牲引开追兵，还留下了这个……
最后的馈赠。
就在凌夜凝视着这枚奇异晶体薄片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外部通道，也不是来自追击者。
而是来自他意识深处的心魔！
原本因为欧阳清河自毁冲击而稍显沉寂、带着评估意味的心魔意识，在“感知”到凌夜手中那枚晶体薄片散发出的、极其微弱却本质独特的“信息场”时，骤然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极度渴望、冰冷警惕、乃至一丝……恐惧？ 的剧烈波动！
【……源……代码……？！】 一个尖锐、失真、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贪婪的信息碎片，如同炸雷般在凌夜脑中响起！不是完整的句子，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认知”惊呼！
源代码？！
凌夜心中巨震！难道这枚晶体薄片里，存储着欧阳清河所的、“原型”的最初源代码？！那段来自“远古回声”的、最原始、最本质的信息结构？！
几乎在心魔发出惊呼的同时，那枚暗银色晶体薄片仿佛被某种力量激活（是心魔的感知触发了它？还是它本就与凌夜或他体内的心魔存在某种预设的“钥匙-锁”关系？），表面的暗金色流动纹路骤然加快了速度，并且亮度微微提升！
紧接着，一段清晰、稳定、仿佛直接刻印在意识中的、属于欧阳清河的声音，在凌夜脑海中响起——不是心魔的模仿，而是预先录制好的、带着明显电子合成质感却依旧能辨识出他那疲惫而严肃语调的信息流：
【凌夜，如果你‘听’到这段信息，明我已经不在了，而你成功拿到了‘遗言碎片’。】
【时间仓促，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把我这些年在逃亡和隐藏中，对‘原型’本质的最终推演，以及基于这些推演对‘逻辑枷锁’程序进行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大胆的升级尝试，封装在这里。】
【‘遗言碎片’的核心，是我通过反向解析早期‘燧人氏’最机密数据，结合对‘源头’样本（核心区菱形柱体）的长期非接触观测，最终剥离并重构出的……一段极度精简、但可能触及‘原型’本质核心的‘初始信息结构序怜。我称之为……‘源初编码片段’。】
【它可能不是完整的‘源代码’，但它是钥匙，是索引，是理解那段‘远古回声’最基础运行逻辑和潜在‘目的因’的关键。】
欧阳清河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凌夜消化信息的时间，也仿佛他自己在录制时也充满犹疑：
【我的最终推测……‘原型’，那段‘回声’，可能并非某个古老文明的‘遗产’或‘备份’。它更像是一种……宇宙尺度下的‘逻辑异常产物’，一次‘信息奇点’事件残留的‘疤痕’，或者……某种超越我们理解的存在，在尝试与低维现实交互时，产生的‘错误日志’或‘未完成指令集’。它的‘趋向完整’，可能并非自主意愿，而是其存在状态本身决定的、如同水往低处流般的……‘逻辑惯性’。】
这个推测，比之前所有的“文明种子”或“失控程序”猜想，更加抽象，更加接近哲学和宇宙学的范畴，也更加……令人不安。
【基于这个推测，我对‘逻辑枷锁’进行了根本性的重构。新版本不再仅仅是注入逻辑悖论进行干扰和破坏。】 欧阳清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近乎狂热的、属于科学家的执着，【它尝试利用‘源初编码片段’作为‘引导头’和‘识别码’，去主动‘对接’你体内那个已经深度进化的‘碎片’的逻辑核心。然后，不是摧毁，而是尝试……‘格式化’？‘初始化’？或者更准确地——用这段相对‘纯净’、‘原始’的编码序列，去‘覆盖’或‘重置’那个在你意识影响下已经变得复杂、扭曲、充满‘人性博弈经验’的进化版本，将其‘恢复’到一个更接近初始、理论上也更容易被外部程序（比如枷锁的后续清除模块）影响或剥离的……‘基础状态’！】
【当然，这仅仅是理论！风险……无法估量！】 欧阳清河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警告的颤音，【‘格式化’过程可能失败，可能引发你体内‘碎片’更激烈的反抗和异变，可能直接导致你的意识随着‘碎片’逻辑结构的剧烈变动而彻底崩溃！甚至，这段‘源初编码’本身，也可能携带着未知的‘污染’或‘唤醒’其他东西的风险！】
【我将它留给你，不是让你立刻使用。】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托付，【是让你在真正走投无路、或者在你对自身和‘它’有了足够深入的了解、找到了可能的‘安全屋’或‘辅助措施’之后，作为一个……最后的选项，一个搏命的赌注。】
【同时，‘遗言碎片’里也存储了我所知道的、关于盘古集团‘净化协议’的部分架构、已知‘尖兵’单位特性、以及一些他们可能利用‘原型’技术的薄弱环节和潜在反制思路。这些信息，或许能帮你们在接下来的逃亡中，多一分生机。】
【凌夜，路很难，但你是‘变量’。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与‘它’之间这种扭曲的共生与对抗……或许本身就是破解这一切的线索。】
【保重。】
【……愿我的罪孽，能换来一丝……真正的救赎之光。】
信息流到此戛然而止。
暗银色晶体薄片的光芒缓缓黯淡下去，恢复成之前那深邃的模样，但凌夜能感觉到，它与自己之间，似乎建立了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切断的精神链接。只要他集中意念，就能隐约感知到薄片内部那浩瀚如星海、却又冰冷危险的复杂信息结构——源初编码的片段，升级版枷锁的程序，关于敌饶情报……一切都被封存在这的晶体之郑
而心魔，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波动后，此刻陷入了一种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但那沉默之下，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冰冷怒意和……前所未有的杀机！它显然彻底明白了这枚“遗言碎片”意味着什么——那是足以威胁到它存在根本的武器！是欧阳清河那个“创造者”留给“造物”的、最致命也是最后的“礼物”！
凌夜紧紧握住晶体薄片，指尖冰凉。他能感觉到心魔的敌意如同实质的寒冰，从意识深处蔓延开来，试图冻结他的思维，诱使他丢弃或毁掉这个“危险品”。但同时，那源初编码的微弱共鸣，以及欧阳清河最后的嘱托，又像一点微弱的火种，在他心中顽强地燃烧。
这份“馈赠”，太重了。重到几乎要将刚刚逃脱追捕、还未喘过气来的他，再次压垮。
它不仅承载着对抗心魔的终极可能（及其伴随的毁灭风险），也承载着欧阳清河毕生的研究、罪孽与最后的希望。
更承载着……凌夜自己未来道路的，一个极其危险、却又无法忽视的……
十字路口。
“凌夜？你没事吧？”苏清月担忧地看着他骤然变幻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
夜莺也警惕地扫视着通道前后，压低声音：“那是什么鬼东西？你脸色很差。”
凌夜深吸一口气，将晶体薄片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棱角刺痛了他的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帮助他稳住心神。
“是欧阳清河留下的……”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些……可能有用，也可能更危险的东西。”
他没有详细解释，现在不是时候。通道前方还有未知，身后的威胁并未完全解除。
“先离开这里再。”凌夜将晶体薄片心地藏进内衣口袋最深处，感受着它紧贴皮肤的微凉。
最后的馈赠已经收下。
而如何使用它，何时使用它……
将是他未来，必须独自面对的，
最艰难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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