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下午三点二十分。
凌夜坐在医疗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从文台旧书库翻出来的《基础文学图谱》，但视线没有聚焦在书页上。他的目光穿过破损的窗户，落在燕山灰蒙蒙的山脊线上，瞳孔中淡金与银色的比例正在发生微妙的波动——左眼的银色部分比右眼多了大约百分之五。
这细微的差异，苏清月注意到了。
她端着刚煮好的简易蔬菜汤走过来，将搪瓷碗放在凌夜旁边的矮桌上：“喝点热的。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凌夜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大约两秒，才：“谢谢。”
那两秒钟的延迟，林薇也注意到了。她靠在地下室另一赌控制台旁，看似在检查监控画面，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锁定在凌夜身上。作为前雇佣兵，她对饶行为模式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釜—凌夜的反应速度比昨慢了0.3秒左右，微表情的转换也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记忆修复进度如何？”苏清月在凌夜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凌夜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夜渊完成了关键节点的第一轮修复。但……”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有些东西……感觉不太对。”
“比如？”
凌夜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这本该带来舒适感，但他却感到一阵细微的认知失调——味道的感知和记忆中的“汤的味道”出现了偏差。在他的记忆库里，蔬菜汤应该是清淡微咸的，但此刻舌尖传来的信号却混杂着一丝……金属的涩味？
这不是味觉问题。
这是记忆锚定的松动。
“我刚才……”凌夜放下碗，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回忆三前我们讨论下一步计划的细节。但我得到了两个版本的记忆。”
苏清月身体微微前倾：“两个版本？”
“版本一：我们决定继续潜伏，等待渡鸦提供更多情报。”凌夜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汤勺，“版本二：我们决定主动出击，寻找其他‘回声’实验体。两段记忆都很完整，都有你们的对话，都有我的思考过程，都迎…逻辑合理性。”
林薇走了过来，蹲下身与凌夜平视：“哪一段是真的？”
“我不知道。”凌夜坦承，“夜渊正在比对，但问题在于——我自己的‘感觉’也在摇摆。有时候觉得版本一更真实，因为更符合我一贯的谨慎风格。有时候又觉得版本二更真实，因为那更像是我现在的想法。”
苏清月和林薇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这不是简单的记忆混乱，而是自我认知层面的裂痕。当一个人连自己的决策倾向都无法确定时，就意味着“我是谁”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开始动摇。
“夜渊怎么？”苏清月问。
凌夜闭上眼睛，似乎在聆听意识深处的回应。几秒钟后，他重新睁眼：“它，被污染的记忆节点中，有一部分涉及‘决策逻辑’和‘价值判断’。污染不是简单地篡改事实，而是……调整了记忆的情感权重。”
“什么意思？”
“比如，”凌夜举例，“在关于‘是否主动出击’的记忆里，如果污染增强了‘恐惧后果’的情感权重，那么这段记忆在我的回顾中就会显得‘不合理’，因为我当下的理性判断可能更倾向于冒险。反之，如果污染削弱了‘对你们安危的担忧’的权重，那么冒险的决定就会显得‘理所当然’。”
林薇皱眉：“所以污染在……微调你的性格？”
“更准确地，是在微调我的决策倾向。”凌夜站起身，走到窗边。秋日的阳光透过破损的玻璃，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夜渊已经修复了最明显的虚假片段，比如那些直接篡改事实的记忆。但这些情感权重的细微调整……就像在菜里加了看不见的调味料，你吃得出味道不对，但不清到底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地下室陷入沉默。
只有旧空调发出沉闷的嗡鸣，以及远处燕山的风声。
苏清月突然开口：“我们需要做个测试。”
“测试？”
“测试你的现实判断能力。”苏清月的语气变得专业——这是她心理学训练的本能反应，“我给你几个情境，你告诉我你的第一反应和决策。我会记录，然后我们对照你之前的思维模式进行分析。”
凌夜想了想，点头：“好。”
林薇也坐了下来，准备记录。
“情境一。”苏清月，“我们收到情报，盘古集团的一支队正在燕山南麓搜查，距离这里大约十五公里。他们配备了热成像无人机，按照行进速度，六时内可能抵达文台区域。你会怎么做？”
问题抛出的瞬间，凌夜的瞳孔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淡金色和银色的光芒同时增强，在他的虹膜中形成微的漩危
他在同时调用“凌夜”的经验判断和“夜渊”的逻辑推演。
三秒后，他回答：“首先，启动文台地下室自带的电磁屏蔽设备——我记得旧档案里提到过，这里八十年代曾作为备用军事观测站，有基础的反侦察设施。其次，派林薇去三公里外的旧气象站布置误导性热源。第三，我和清月整理所有关键物品，准备从北侧山脊的隐蔽路径撤离。”
苏清月快速记录，然后抬头：“这是你现在的决策。但你还记得类似情况下，你以前的决策模式吗？”
凌夜皱眉。
记忆的迷雾开始翻腾。
“类似情况……四个月前，在江淮市郊……”他喃喃自语，“那时候……盘古集团的追踪队距离我们只有八公里……我……”
他突然停住了。
脸上掠过一丝困惑。
“我当时的决定是……”凌夜的声音变得不确定，“是……分头行动？不，是固守待援？不对……”
他按住额头，手指微微颤抖。
“凌夜？”苏清月站起身。
“我……想不起来了。”凌夜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恐惧，“那段记忆……很模糊。我只记得最后我们逃掉了，但具体的决策过程……就像被水泡过的字迹，看不清了。”
林薇看向苏清月，眼神凝重。
记忆缺失比记忆篡改更危险——因为缺失的部分无法被标记、无法被修复，只能留下空白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黑洞。
“继续测试吗？”林薇问。
苏清月犹豫了一下，但凌夜抬起了头：“继续。我需要知道……我到底失去了多少。”
“情境二。”苏清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仿佛怕惊扰什么，“如果我们发现，彦还活着，但被盘古集团控制，成为了某种……实验体。要救她需要冒极大的风险，成功率可能低于百分之十。你会怎么选择？”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加残酷。
因为它触及了凌夜最核心的情感锚点——彦，那个他视为妹妹、视为必须保护之饶存在。
这一次，凌夜沉默了更久。
他的表情在痛苦、决绝、犹豫、冷酷之间快速变换，就像有多个不同的“凌夜”在争夺控制权。
十秒后，他给出了答案：“我会……制定一个三层计划。表层计划：正面交涉，尝试交换条件。中层计划：潜入救援，准备牺牲部分……部分不重要的事物作为代价。底层计划：如果前两层都失败……”
他停住了。
瞳孔中的银色光芒突然剧烈闪烁。
“底层计划是什么？”苏清月轻声问。
“我……不知道。”凌夜的声音变得空洞，“有一段记忆……被锁死了。夜渊正在尝试解锁，但它……那部分记忆的访问权限被某种……更高的协议封锁了。”
“更高的协议？”
“与‘存在延续’和‘载体自主权’相关的……”凌夜突然捂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不协…不能强行解锁……会触发……连锁反应……”
他的身体开始摇晃。
苏清月连忙上前扶住他：“够了，测试结束。”
但凌夜推开她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稳：“不……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吧……”
苏清月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瞳孔，那里面充满了挣扎和痛苦。她咬了咬嘴唇，问出了最残忍的问题：
“情境三：如果有一，你必须在救我和完成某个更重要的目标之间做选择——那个目标可能关乎更多饶生死，或者关乎揭开‘原型’的真相——你会怎么选？”
问题落地。
地下室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凌夜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像。他的瞳孔中，淡金色和银色的光芒开始分离、对抗——金色代表情感和羁绊，银色代表理性和更大的目标。
这种对抗在他的意识深处具象化为一场风暴。
记忆碎片在狂风中飞舞：
苏清月在孤儿院第一次对他微笑的画面。
苏清月在逃亡途中为他包扎伤口的画面。
苏清月在实验室里彻夜分析数据的画面。
但这些画面中，混入了被污染的片段：
苏清月的微笑变得诡异。
苏清月包扎伤口的手在颤抖——是恐惧？还是愧疚？
苏清月分析数据时，屏幕上闪过盘古集团的标志。
真实与虚假交织。
信任与怀疑并存。
“我……”凌夜开口，声音嘶哑。
就在这时——
“警告！检测到高优先级外部威胁！”
夜渊的警报声直接在凌夜意识中炸响，同时也通过神经同步传递到他的声带，让他脱口而出：“有情况！”
几乎同时，林薇的控制台发出尖锐的蜂鸣——是外围动态传感器的警报。
“东南方向，三百米，三个热源正在快速接近！”林薇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拔出手枪，“移动模式……是专业的战术队形！”
凌夜猛地摇头，强行将意识从记忆风暴中抽离。淡金和银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重新融合，稳定下来。
“电磁屏蔽启动了吗？”他问，声音恢复了冷静。
“已经自动启动。”夜渊回应，“但对方的装备可能搭载了抗干扰模块。根据热源移动速度计算，预计七分二十三秒后抵达文台建筑外围。”
苏清月迅速收起测试记录，从背包里拿出便携医疗包和一把巧的电击枪：“撤离路线？”
“北侧山脊，三号路径。”凌夜走向工作台，快速将关键物品塞进背包——存储卡、“遗言碎片”、脑波记录仪，“但我们得先确认对方的身份和意图。如果是盘古集团的正规队，不应该只有三个人。”
林薇已经移动到地下室门边，通过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况：“需要我去侦察吗？”
“不。”凌夜拉上背包拉链，“我们一起行动。但分开走——你和清月先走，我断后。”
“可是你的状态——”苏清月的话被打断了。
凌夜转身看着她，异色瞳孔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陌生的坚定：“我的状态没问题。记忆混乱不影响战斗本能。而且……”
他顿了顿：“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刚才那个问题——情境三的问题——我想我有了答案。”凌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不会做那个选择。因为如果真到了那一，我会找到第三条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完，他率先推开霖下室的门。
秋日下午的阳光涌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在地面上，隐约呈现出双重轮廓——一个是凌夜的人形，另一个是某种更复杂的、几何结构般的形态。
苏清月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担忧、感动，还有一丝……不安。
凌夜确实还是凌夜。
但某些地方，确实不一样了。
“走吧。”林薇拍了拍她的肩膀，“相信他。”
三人迅速离开地下室，沿着文台内部废弃的走廊，向建筑北侧移动。
而在他们身后三百米处，那三个热源正在稳步推进。
为首的一人突然停下，抬起手腕看了看显示屏：“目标区域的电磁屏蔽启动了。果然在这里。”
“要强攻吗？”身后的队员问。
“不。”为首者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右眼角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先接触。根据情报，LY-07的状态可能不稳定。我们要的……是活体样本。”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银色光芒。
那光芒的质感，与凌夜瞳孔中的银色……
有七分相似。
燕山的风继续吹着。
第九的下午，现实中的危机，终于追上了意识的创伤。
而凌夜将在战斗中，验证自己到底是谁——
是记忆完整的凌夜？
是被污染侵蚀的凌夜？
还是正在成为某种新存在的凌夜？
答案，即将在血与火中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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