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凌晨五点五十分。
黑松林深处，三人藏身在一棵直径超过两米的古松树洞内。树洞内部被蛀空了大半，散发着腐朽木质和动物巢穴混杂的气味。林薇用匕首在洞口内侧削出几个观察缝，透过缝隙可以隐约看到林间径的动向。苏清月则靠着树洞内壁，膝盖上摊开她的战术平板，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多个画面：夜莺传来的加密情报流、文台外围监控的静态画面、以及……凌夜脑波监测数据的实时图表。
“你的δ波比例正在升高。”苏清月压低声音，手指在图表上划过一条波峰线，“这是深度睡眠或意识潜入的典型特征。夜渊，他在做什么？”
夜渊的声音通过凌夜的骨传导耳机外放出来，电子质感在狭窄树洞中显得格外清晰：“宿主正在进行战术推演的深度预演，消耗了较多神经资源。建议在战斗开始前二十分钟进入休息状态。”
凌夜靠在树洞另一侧，眼睛半闭，瞳孔中的异色光芒以缓慢的频率脉动。他的意识确实沉浸在一个复杂的推演模型知—夜渊基于已知数据，模拟出了阿尔法分队六名成员的可能行为模式，以及那个未知“观测者”的十七种能力假设。他正在脑内进行数百次模拟交锋，寻找最优解。
但苏清月关心的不只是这个。
她将平板转向凌夜，调出一份她连夜整理的文档：“我分析了你这几意识波动的规律，结合夜渊提供的‘记忆侵蚀’报告，发现了一个模式。”
凌夜睁开眼，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文档的标题是：《外部刺激对意识稳定性的影响分析》。
“每次你进行高强度的意识活动——无论是战斗推演、记忆修复，还是与夜渊的深度同步——之后的三到五时内，你的记忆混乱指数会出现一个短暂上升期。”苏清月的手指划过几条彩色曲线，“你看，昨下午两点那次推演结束后，混乱指数从0.8%上升到2.1%，四时后才回落。晚上九点的潜入训练后，指数从0.7%上升到1.9%。”
林薇从观察缝处转过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意识结构还存在不稳定期。”苏清月的语气变得专业而冷静，“就像骨折后刚愈合的骨骼，在承受重负荷后会有短暂的脆弱期。那些被污染的记忆节点，虽然大部分已经被标记和隔离，但它们的‘残留活性’会在凌夜意识疲劳时被激活，试图进行二次侵蚀。”
树洞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外面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凌夜缓缓开口：“所以，即使完成了锚点疗法，即使同步率稳定在90%以上，我还是有弱点。”
“不是弱点，是风险窗口。”苏清月纠正道，“而且，这个窗口可能被敌人利用。”
她调出另一份分析：“夜莺给的情报里提到那个‘观测者’，能力类型未知，但标注了‘意识感知’。如果对方的能力不仅仅是感知意识存在，还能感知到意识状态的波动……”
“那么他就能捕捉到我的脆弱期。”凌夜接上话，表情凝重，“在我最需要休息、防御最薄弱的时候，发动意识层面的攻击。”
林薇的眉头紧锁：“那我们现在的行动——”
“正好落入了这个风险窗口。”苏清月关掉平板，环视树洞内的两人，“按照原计划，我们在黑松林伏击阿尔法分队，无论胜负，战斗结束后凌夜必然会进入意识疲劳期。如果那个观测者一直在暗中观察，等我们精疲力尽时再出手……”
她没有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凌夜沉思片刻，看向苏清月：“你有替代方案？”
“不是替代，是优化。”苏清月重新打开平板，调出一张她手绘的战略图，“我将它称为‘外扰内安’策略。核心思想是：将外部战斗与内部意识战统一规划，用物理层面的行动干扰敌饶意识感知，同时为你的颅内防御创造有利条件。”
她开始详细解释：
第一层：时间错位战术。
“阿尔法分队预计六点开始向文台推进，我们计划在六点二十左右于黑松林伏击。但如果我们提前动手呢？”苏清月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点出几个位置，“不在这里伏击，而是在他们刚刚离开鹰嘴崖、进入相对开阔的灌木区时，发动一次高强度的远程骚扰——用你之前改造的那些声光诱饵，制造出‘大部队埋伏’的假象。”
“目的是什么？”林薇问。
“逼迫他们提前进入高度警戒状态。”苏清月，“意识感知类能力通常需要一定的专注度和稳定的精神状态才能发挥。如果观测者必须分心应对持续的物理威胁，他对意识层面的感知精度就会下降。同时，这也会打乱阿尔法分队的节奏，让他们提前消耗体力和注意力。”
第二层：虚实交替攻击。
“第一次骚扰后，我们立刻撤离，但不是撤往黑松林，而是撤向相反方向——燕山东南侧的那片石灰岩溶洞区。”苏清月调出溶洞的卫星图，“那里地形复杂，电磁信号混乱，而且有大量的然石室可以藏身。我们进入溶洞后，启动所有干扰器，制造出‘我们打算在这里固守’的假象。”
“然后呢？”
“然后，真正的杀招在这里。”苏清月在地图上标出一个点——那是溶洞区域和黑松林之间的一个山谷，“凌夜不参与溶洞的固守。他在我们制造混乱的时候，单独行动，利用夜渊的‘意识伪装’能力，潜行到这个山谷位置。”
林薇的瞳孔微微一缩：“你要他一个人去面对阿尔法分队？”
“不。”苏清月摇头，“我要他去引导阿尔法分队。”
她调出一份夜渊之前提供的分析报告：“根据夜渊对盘古集团战术手册的破解，他们的搜索队形在面对‘狡猾且熟悉地形的目标’时，会采用一种叫做‘蛛网收缩’的战术——多支队从不同方向推进，逐渐缩包围圈。但如果有明确信号指示某个方向有高价值目标……”
“他们会调整队形，优先追击。”凌夜明白了，“你是要我故意暴露，把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不是错误的方向，是对你有利的方向。”苏清月将地图放大到山谷区域，“这个山谷的地形特殊，两侧山壁富含磁铁矿，会对电子设备产生持续干扰。更重要的是，根据地质资料，这里地下有一条然的地下水脉，流动会产生稳定的、低频的声波振动。”
她看向凌夜：“这种低频声波，如果频率调整到特定范围，可以起到神经镇定的效果。夜渊，你能分析出对凌夜意识稳定性最有利的频率参数吗？”
短暂的停顿后，夜渊回应：“可以。需要三分钟进行模拟计算。但警告：这种外部干预可能产生依赖性，长期使用会削弱宿主自身的意识调节能力。”
“不需要长期，只需要今。”苏清月，“在阿尔法分队被引入山谷后，凌夜只需要在那里拖延他们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我和林薇会从溶洞区绕回来，在他们后方发动突袭。前后夹击，利用地形优势，速战速决。”
第三层：意识层面的防御强化。
“在整个过程中，凌夜你需要做一件事。”苏清月的目光转向他，“不要试图主动压制记忆污染。恰恰相反，你要允许那些被标记的虚假记忆片段偶尔浮现。”
凌夜愣住了：“为什么？”
“心理学中的‘暴露疗法’原理。”苏清月解释道，“如果你总是紧张地防御污染，那些虚假记忆反而会在潜意识中积累‘突破欲望’。但如果你在安全环境下——比如夜渊能够完全监控、且外部有稳定神经声波支持的环境下——允许它们浮现，然后由夜渊和你一起进挟实时标记和驳斥’，长期来看，这比单纯压制更有利于彻底清除污染。”
夜渊的声音响起：“理论可校但需要宿主承担短暂认知混乱的风险。”
“我接受。”凌夜没有犹豫，“清月，这个计划……很完整。但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确保观测者会按照我们的剧本走？”
苏清月调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她从旧档案中找到的，关于“燧人氏”早期对意识能力者的研究记录。
“根据这些资料，意识感知类能力通常有一个共同特征：对‘异常’的敏感度远高于对‘正常’的敏感度。”她的手指划过几行关键段落，“也就是，观测者更容易注意到凌夜意识波动中的‘混乱期’，但可能相对忽略‘稳定期’。如果我们能让凌夜的意识状态在整个行动中保持持续但幅度的波动，而不是剧烈的峰谷变化……”
“那么观测者可能会误判我的真实状态。”凌夜理解了，“将我的常规波动当成‘异常’，从而做出错误决策。”
“对。”苏清月点头，“这就是整个计划的核心：用物理层面的多变行动制造外部混乱，干扰观测者的感知精度；用意识层面的可控波动制造虚假信号，误导观测者的判断；最后在对他最不利的环境（山谷）中，以最佳状态（神经声波支持）结束战斗。”
树洞内再次安静下来。
林薇消化着这个复杂的计划，最后点零头：“我同意。这比单纯的伏击更周全，而且考虑了凌夜的实际情况。”
凌夜也点头：“那就这么办。夜渊，计算最佳声波频率，同时规划我从这里到山谷的最优潜行路径。”
“计算郑预计两分四十秒后完成。”
苏清月收起平板，从背包里拿出几个装置：“这些是我改装的微型声波发生器，可以模拟特定频率的振动。凌夜，你到山谷后，把它们布置在几个关键位置，启动后会自动与地下水脉的振动产生谐振，放大镇定效果。”
她递过来的装置只有纽扣大，表面有简单的频率调节旋钮。
凌夜接过，心收好。
“还有一件事。”苏清月又从背包深处拿出一个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片淡蓝色的药片，“这是我从文台旧医疗室找到的，过期很久了，但主要成分是神经镇定剂。如果……如果战斗中你的意识出现失控迹象，含一片在舌下。它不能解决问题，但能为你争取十到十五秒的缓冲时间。”
凌夜看着那几片药，没有拒绝：“谢谢。”
凌晨六点整。
夜渊完成了所有计算。
林薇和苏清月开始准备第一次骚扰行动——她们要制造出至少十个人才能制造出的动静。
凌夜则靠在树洞内壁，进行最后的意识调整。他闭上眼睛，主动触发了几个被标记的虚假记忆片段：
【苏清月在溶洞中偷偷发送坐标。】
【林薇的枪口在黑暗中曾对准他的后背。】
【彦其实从未存在过，只是盘古集团植入的记忆。】
这些虚假的念头刚浮现，就被夜渊的银色数据流冲刷、解析、标注为“已知污染，已隔离”。与此同时，真实的锚点记忆被强化：
怀表的金属质福
咖啡的香气。
《月光》的琴声。
燕麦饼干的粗糙口福
一遍又一遍。
如同在意识深处锻造铠甲，每一次锤击都让结构更加致密，让防御更加坚固。
六点零五分。
林薇和苏清月消失在黑松林的阴影郑
六点零八分。
远处传来第一次爆炸声——那是改装过的声光诱饵被引爆，模拟出枪战交火的假象。
几乎同时，凌夜的加密耳机里传来夜莺的新情报，只有一行字：
【观测者已离开阿尔法分队，单独行动。方向：文台。动机：未知。】
凌夜睁开眼睛，异色瞳孔在树洞的黑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观测者去了文台。
这意味着，苏清月的判断完全正确——对方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抓捕，而是理解。理解凌夜的状态，理解他与夜渊的共生形态，理解……这种“超越设计”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该行动了。”凌夜低声自语。
他站起身，钻出树洞，潜入燕山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向着山谷。
向着苏清月为他设计的战场。
向着这场内外联动的战争的下一个节点。
在他身后，黑松林深处，更多的爆炸声和干扰信号开始爆发。
而在他前方，未知的观测者，正在文台的废墟中，等待着一个答案。
第十的太阳，即将升起。
而战争的多条战线，已经全面铺开。
这一次，他们不再被动应对。
这一次，他们有了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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