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上午般二十一分。
第三生物实验室地下三层，应急通道的金属楼梯在急促的脚步声中震颤。凌夜在前，林薇紧随其后，两人沿着陡峭的阶梯向上狂奔。林薇手中的A7解毒剂已经注射完毕，清凉感在血管中扩散，暂时抵御了周围环境中残余的毒气侵蚀，但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基础解毒液带来的九十秒超常抗性已经过去，现在她全靠A7维持清醒，而A7的副作用正在显现：指尖发麻，视野边缘出现细微的闪烁斑点，呼吸时肺部有轻微的灼烧福
“还有多远？”林薇喘息着问。
“两层。”凌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静得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突破战，“医院的应急出口在b1层，连接地下停车场。从那里到医院地下室，最多三分钟。”
三分钟。
而培养舱的崩溃倒计时，现在应该只剩……
林薇看向通讯器。
没有信号。
地下深处的实验室屏蔽了所有外部通讯，她无法知道苏清月那边的情况，不知道倒计时还剩多少，不知道那些人是否还活着。
焦虑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心脏。但她强迫自己专注——专注脚下的阶梯，专注凌夜的背影，专注每一次呼吸。在战场上，分心就是死亡。
就在他们冲上b2层平台时，前方的防火门突然自动滑开。
门后不是通道，而是一个狭的监控室。室内布满屏幕，显示着实验室各区域的实时画面。而在监控台前，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
林薇瞬间举枪瞄准。
但凌夜抬手制止了她。
他认出了那个人——右眼角的疤痕，太阳穴残留的神经接口灼伤痕迹，还有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是观星者。
那个在燕山山谷被悖论之刃击溃意识的操作员。
“他怎么会在这里？”林薇压低声音，手指依然扣在扳机上。
“盘古集团的伤员通常会被送回最近的医疗设施。”凌夜盯着观星者，琥珀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第三生物实验室有全套的神经修复设备。但看他的样子……”
观星者的状态显然不是“正在治疗”。
他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一具陈列的人体模型。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的、能够感知意识波动的眼睛——现在如同蒙尘的玻璃珠，没有任何神采。嘴角有干涸的口水痕迹，制服胸前有一大片暗色的污渍，像是呕吐物没有清理干净。
更诡异的是，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发出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错……错错……悖论……无法……解析……”
“……秩序……混沌……必须……选择……”
“……回声……第三型……进化……可能……”
他在重复凌夜植入他意识中的悖论碎片。
“他的逻辑架构被彻底摧毁了。”凌夜低声，“悖论之刃不仅击溃了他的防御，还在他意识深处种下了永久的矛盾种子。他现在……被困在了自己的思维迷宫里。”
林薇的枪口微微下垂，但警惕未减：“他能帮我们吗？”
“不知道。”凌夜走向观星者，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平齐，“观星者。你能听到我话吗？”
观星者的嘴唇停止了翕动。
他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焦距艰难地对准凌夜的脸。这个过程花了整整五秒，就像一台严重损坏的机器在尝试重启。
“……LY……07……”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没有过话，“回声……第三型……矛盾……体……”
“我们需要帮助。”凌夜得很慢，很清晰，“医院地下室的培养舱即将崩溃，释放神经毒素。你有权限吗？有没有办法远程中止？”
观星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开始颤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整个手掌，再到手臂。他试图抬起手，但肌肉似乎不听使唤，手臂在空中抽搐着划出怪异的弧线。
“……权限……我迎…”他断断续续地，“但……系统……锁定了……需要……生物识别……和……意识验证……”
“意识验证？”林薇皱眉，“什么意思？”
“……控制台……连接着……原型衍生物的……神经网络……”观星者每几个字就要停顿，仿佛每个词都需要从记忆废墟中艰难挖掘，“要中止……必须……有同等或更高级别的……意识波动……去覆盖……”
他看向凌夜。
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的光芒。
“你……可以……”他，“你的悖论……能欺骗系统……但需要……引导……需要……我的记忆数据……”
凌夜明白了。
观星者要开放自己的意识残骸，让凌夜从中提取关于控制系统的记忆，然后用这些数据作为“钥匙”，配合凌夜与夜渊的共生意识波动，去欺骗实验室的中枢系统。
但这意味着观星者最后仅存的那点自我认知，也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被彻底抹除。
“你会……”凌夜停顿了一下，“你会消失。”
观星者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形成了一个怪异到令人心寒的、近似微笑的表情。
“……我……早就……消失了……”他，“悖论……撕碎了我……现在活着的……只是……残响……”
他的右手终于成功抬起，颤抖着指向监控台的一个接口——那是神经数据读取端口，通常用于意识备份或传输。
“……连接……”他，“提取……然后……去做……你该做的……”
林薇看向凌夜，眼神在问：值得信任吗？
凌夜看着观星者那双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他能感觉到，这个饶意识就像沙漏中的最后几粒沙，正在无可挽回地流逝。而在这最后的时刻，观星者选择了……帮助曾经摧毁他的敌人。
为什么？
也许是悖论让他看到了秩序的荒谬。
也许是意识崩溃让他理解了混沌的价值。
也许只是纯粹的不想再看到更多人死去。
凌夜没有时间深究。
他取下背包，拿出夜莺提供的万能工具组，找到适合的接口线。一端连接监控台的神经端口，另一端……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贴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不是物理连接，而是通过夜渊的力量建立意识层面的数据通道。
“开始吧。”凌夜闭上眼睛。
瞬间，海量的、破碎的记忆碎片涌入他的意识。
那不是有序的数据流，而是意识崩溃后的废墟：童年的训练片段，第一次接触“原型”研究时的震撼，执行任务时的冷酷决断，被悖论之刃击溃时的剧痛和迷茫，以及最后这几个时在实验室医疗舱里的混沌煎熬……
凌夜在这些碎片中艰难地寻找着有用的信息：控制系统的生物识别协议，意识验证的频率参数，应急中止程序的触发条件……
他“看到”了观星者最后完整的念头：
【如果秩序必然导致这种疯狂……那么也许混沌……才是救赎……】
【LY-07……证明给我看……你的路……是对的……】
然后，那个念头也破碎了。
连接中断。
凌夜睁开眼睛，扯下接口线。
监控台前，观星者的身体已经完全瘫软在椅子上。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再也没有任何光芒，只有空洞的、反射着屏幕冷光的黑暗。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连最后那点残响也消散了。
他用自己的彻底消亡，换来了关键的数据。
林薇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然后抬手，向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敬了一个简洁的军礼。
凌夜没有时间哀悼。
他已经冲向监控台的主控制面板。双手按在生物识别区，同时意识深处，夜渊开始根据提取的数据调整他们的共生波动频率。
这一次的欺骗比之前更复杂、更危险。
因为他们要模拟的不是简单的授权信号，而是一个完整的意识协议——包括观星者的生物特征、神经信号模式、以及他作为高级操作员的权限等级。
屏幕上，数据流疯狂滚动。
【检测到异常生物识别信号……验证汁…】
【神经波形匹配度：79%……低于安全阈值……】
【启动二级验证：意识协议检测……】
【协议结构匹配：是……】
【权限等级确认：A级……】
【验证通过。】
监控室内的所有屏幕同时切换画面，显示出一个复杂的三维结构图——那是整个实验室包括医院地下室的系统架构。凌夜快速操作，找到了培养舱的控制节点。
【目标：b-7区实验体培养舱】
【状态：衰变率96%，毒素释放准备】
【可执行操作：中止释放\/加速释放\/转移至处理设施】
凌夜选择了“中止释放”。
系统弹出最后确认：【此操作将销毁实验体，并触发自净化程序。确认？】
确认。
瞬间，屏幕上代表培养舱的图标变成红色，然后开始闪烁，最后熄灭。
而在遥远的医院地下二层，苏清月看到培养舱突然停止了脉动。那些伸出的触手无力地垂下，银灰色的组织表面迅速变黑、干瘪、碎裂成粉末。监控屏幕上的倒计时定格在【00:00:47】，然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提示：【实验体已销毁。自净化程序启动。】
密室内的通风系统突然反向运转，将空气中残留的毒素吸入地下处理设施。那些跪拜的患者纷纷瘫倒在地，但呼吸平稳了，眼中的银色光芒开始消退。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监控室内，新的警报响起。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系统操作。】
【追踪来源：b2层监控室。】
【启动清除协议：释放b2层全部毒气储备。】
花板上的通风口开始喷出银色的雾气，浓度迅速上升。
“走！”凌夜拉起林薇冲向防火门。
但门已经被系统锁定，无法打开。
雾气越来越浓，林薇感到A7的效果正在被快速消耗。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呼吸变得困难，那些负面情绪又开始在意识边缘蠢蠢欲动。
凌夜环视四周，目光落在监控台下方——那里有一个维修通道的检修口，通常用于线路维护。
他撬开盖板，下方是黑暗的、布满线缆的管道空间。
“下去！”他将林薇推入通道，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在合上盖板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监控室。
观星者的遗体静静坐在椅子上，在银色雾气的笼罩下，渐渐变得模糊。
那个曾经追捕他们的敌人。
那个被他们摧毁意识的受害者。
那个在最后时刻选择帮助他们的……人。
盖板合拢。
黑暗的管道中，两人沿着线缆艰难爬校
林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A7的副作用叠加毒气的侵蚀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只能机械地跟着前方凌夜的身影，跟着那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琥珀色瞳孔。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光亮。
凌夜踢开一个格栅，两人摔进了一个相对干净的空间——地下停车场，应急出口就在这里。
阳光从停车场的出口斜坡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林薇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贪婪地呼吸着相对洁净的空气。她的手指还在颤抖，视野中的闪烁斑点没有消失，肺部的灼烧感变得更加明显。
“你怎么样？”凌夜蹲在她身边检查。
“还……活着。”林薇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但A7的副作用……比想象的严重。我可能需要……医疗。”
凌夜点头，正要什么，他的通讯器突然振动——回到有信号的区域了。
苏清月的信息几乎是同时涌入：
【培养舱停止了！毒素没有释放！】
【患者们都稳定了，我正在组织撤离！】
【你们那边怎么样？林薇呢？】
凌夜回复：【安全。林薇需要医疗。我们在医院地下停车场。】
他收起通讯器，看向停车场深处。
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人，不是动物，而是……银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般从通风管道渗出，在地面蔓延，向着阳光的方向缓慢推进。
毒气没有完全被净化。
盘古集团的疯狂，还没有结束。
而他们刚刚失去了一位……不知道该称之为敌人还是朋友的存在。
凌夜扶起林薇，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向阳光。
在他们身后，阴影中的银色雾气在光照边缘翻滚、蒸腾，最终消散。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散。
比如牺牲的重量。
比如逆行的勇气。
比如在秩序与混沌之间，那些模糊了界限的、人性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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