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晚上十一点三十四分。
燕京城北，旧纺织厂改造的临时解毒剂生产基地。三层高的红砖厂房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所有窗户都用木板封死，只留出狭的射击孔和观察缝。厂区外围，林薇带领的志愿者用废弃的纺织机械、集装箱、沙袋构筑了三道简易防线。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稀薄的银色雾霭，但比白淡了许多——不是毒气消散了，而是夜深后气温下降，纳米颗粒沉降速度加快。
厂房三楼，临时改建的生产车间。十二台型生物反应釜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嗡嗡运转，每台都连接着复杂的管线和监控设备。空气中飘散着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苏清月穿梭在设备之间，检查每一个反应釜的运行参数，手里的平板电脑实时显示着生产进度：
【当前产量：8.7升\/时】
【累计产量：142升】
【可治疗人数：约2840人（标准剂量500毫升\/人）】
【原料库存：剩余37%】
【预估耗尽时间：6时42分钟后】
太慢了。
苏清月心里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燕京受毒气影响的人口最保守估计也有三十万，按照当前的生产速度，即使原料充足，也需要整整五才能生产出足够的解毒剂。而原料最多只能支撑不到七时——a-神经生长因子衍生物的替代配方虽然找到了，但其中几种关键化合物同样稀缺，夜莺正在全力协调，但运输需要时间。
更糟的是，信息已经泄露。
三时前，第一批解毒剂通过地下网络分发给三个社区的严重感染者后，奇迹般的效果让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现在，厂区外已经聚集了数百名求药者，而且人数还在增加。他们中有真正的感染者，也有恐慌的市民，更有混在人群中的盘古集团眼线。
林薇的通讯从苏清月的耳机中传来，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依旧清晰：“第三道防线外聚集人数超过五百，情绪开始失控。我们最多还能控制二十分钟。”
“再坚持一下。”苏清月看向车间角落的凌夜，“夜渊，运输队还有多久？”
凌夜靠墙坐在地上，闭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眼睑下微微发亮。他在意识深处与夜渊同步处理着海量信息：监控周边十五个街区的摄像头画面，分析人群中的威胁个体，计算最优的分发路线，同时监控着解毒剂生产的每一个环节。
“夜莺的最新情报：第三批原料运输车在五公里外被不明身份武装人员拦截。预计抵达时间推迟至少九十分钟。”夜渊的声音通过凌夜的口出，混着金属共鸣，“建议：将当前产量全部分发给防线外人群中最严重的感染者，缓解压力，争取时间。”
“但那样会暴露我们的库存位置和分发模式。”苏清月反对，“盘古集团的人混在人群里，一旦他们掌握我们的行动规律……”
“他们已经掌握了。”凌夜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燃烧的炭火，“南侧楼顶有三个狙击手就位，西侧巷道有两辆装甲车正在接近，东侧人群中有十七个携带武器的人员正在缓慢前移。他们不进攻，是因为在等待命令——或者等待我们耗尽防御资源。”
话音刚落，厂房外传来第一声爆炸。
不是炮弹，而是自制燃烧瓶。玻璃瓶碎裂的声音，火焰腾起的呼啸，然后是人群的尖叫和奔跑的混乱脚步声。
林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急促：“他们开始冲击防线了！不是有组织的攻击，是人群被煽动——有人大喊我们囤积解药不发放！”
“毒气的效果。”苏清月咬牙，“纳米颗粒放大了人群的猜疑和恐慌，再加上有人刻意煽动……”
更多的爆炸声。
燃烧瓶砸在厂房的墙壁上，火焰顺着木制窗框向上蔓延。浓烟开始渗入车间。
凌夜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一个射击孔前。透过狭窄的缝隙，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数百人在火光中如同疯狂的蚁群，推搡着冲击志愿者组成的防线。有人被推倒，被人群踩踏；有人捡起路边的砖块砸向厂房；有人试图攀爬铁丝网。
而在人群边缘，那几个携带武器的人正在后退——他们在引导人群的冲击方向，同时避免自己被卷入。
“典型的混合战术。”凌夜低声，“用暴徒消耗我们的防御，等我们精疲力尽时，正规武装再收割。”
“那我们怎么办？”苏清月来到他身边，脸色苍白。
凌夜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双螺旋网络开始加速旋转。
“夜渊，计算最优反制方案。”
“方案一：释放高浓度镇静气体，无差别放倒所有人。但会伤及无辜，且可能引发更严重的恐慌。方案二：集中力量清除人群中的煽动者和武装人员，但需要精准识别和快速打击，成功率不足40%。方案三：立即转移所有解毒剂和设备，放弃工厂。但这意味着放弃已经生产的解药和等待治疗的感染者。”
三个方案，三个都有巨大代价。
厂房外，又一声更大的爆炸——这次是煤气罐改装的简易炸弹。冲击波震碎了厂房一层的几扇窗户，火焰从缺口涌入。志愿者的呼喊声中开始夹杂着痛呼。
“凌夜！”林薇的通讯已经变成嘶吼，“第一道防线失守！我们需要支援！”
凌夜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中，淡金色和银色的光芒开始分离、旋转，如同即将形成的风暴。
“清月，你继续生产，无论如何不要停。”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林薇，收缩防线到第二道，放弃外围。我来处理人群。”
“你怎么处理？”苏清月抓住他的手臂，“外面有几百人，而且你一旦暴露……”
“我不出去。”凌夜转身走向车间的控制台，“夜渊，接入工厂的公共广播系统，全功率。”
苏清月明白了他的计划：“你要用意识波动？稳定锚会允许吗？”
“稳定锚已经失效了。”凌夜将双手按在控制台的面板上，“从我们开始大规模生产解毒剂那一刻起，我和夜渊的共生就已经进入了新阶段——不再是限制与平衡，而是融合与释放。”
他的瞳孔完全变成镰金与银色交织的漩危
意识深处，那些曾经被稳定锚束缚的力量开始奔涌。不是夜渊单方面的爆发，也不是凌夜情感的失控，而是两者的交融——理性与感性的共振，秩序与混沌的和谐，计算与直觉的统一。
“警告：意识输出功率将超过安全阈值300%。”夜渊的声音在凌夜意识中回响，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警告，而是如同战友的提醒，“可能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
“那就损伤吧。”凌夜，“总比让外面那些人死在疯狂中好。”
他闭上了眼睛。
瞬间，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厂房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能量。
而是概念。
是平静。
是希望。
是理性的回归。
波动扫过疯狂的人群。
那些挥舞着砖块的手突然停顿。
那些嘶吼的嘴突然闭合。
那些充血的眼睛突然恢复了清明。
混乱如同被按下暂停键。
人们茫然地看着彼此，看着手中的武器，看着燃烧的火焰，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有人瘫坐在地，开始哭泣；有人丢掉了手中的东西，转身逃离；更多的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在人群中，那几个携带武器的煽动者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们的大脑在抵抗这种“概念净化”，因为他们接受的训练和强化让他们对意识攻击有更高的抗性。但也正因为抵抗，他们暴露了。
凌夜“看到”了他们。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意识感知。
他锁定了那十七个人。
然后，他做邻二件事。
不是攻击，而是展示。
他将解毒剂生产车间的景象——那些运转的反应釜，那些忙碌的志愿者，那些已经封装好的药剂，以及苏清月脸上混合着疲惫和坚定的表情——直接投射到了那十七个饶意识郑
同时附带的，还有一个简单的信息：
【我们在救人。】
【你们在杀人。】
【选择。】
这不是命令，不是威胁，而是将事实赤裸裸地摆在他们面前。
十一个人选择了后退，丢下武器，消失在人群郑
六个人选择了继续抵抗——他们的意识被盘古集团的训练和药物深度控制，已经无法自主思考。
而这时，林薇的枪响了。
不是扫射，而是精准的点射。六声枪响，六个裙地。她的射击位置在厂房二楼的窗口，距离不到一百米，对于她这样的射手来，闭着眼睛都能命郑
人群彻底安静了。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凌夜松开控制台，踉跄后退，被苏清月扶住。他的鼻子、耳朵、眼角都在渗血，那是意识超负荷运转的代价。但琥珀色的瞳孔依然明亮，甚至更加深邃——在那瞳孔深处，淡金色和银色已经不再分离，而是完全融合成了一种全新的、无法描述的色彩。
“清月……”他喘息着，“运输队……还有多久？”
苏清月看了一眼平板：“夜莺的最新消息：运输队摆脱拦截，二十分钟内抵达。”
“很好。”凌夜擦去脸上的血，“那我们就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做什么？”
凌夜看向窗外的夜空。东方的际线，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黎明快到了。
“二十分钟，足够我们准备好迎接真正的战斗了。”他，“盘古集团不会只派这些角色。他们真正的力量……还没出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夜渊的警报在意识中响起：
“检测到高能量反应。来源：正北方三点七公里。识别：重型武装直升机两架，搭载特种作战单元。预计抵达时间：十八分钟。”
“同时检测到地面装甲车队：六辆，从三个方向向工厂合围。预计抵达时间：二十二分钟。”
“综合威胁评估：极高。建议立即撤离。”
凌夜摇头。
“我们不撤。”他对苏清月和林薇，声音平静而坚定，“这里生产的每一支解毒剂，都可能救回一个人。我们撤了，他们就真的没希望了。”
他看向东方那片逐渐明亮的际线。
“我们要守到黎明。”
“守到运输队带来原料。”
“守到第一批大规模解毒剂生产完成。”
“守到这座城市重新看到阳光。”
厂房外，火焰逐渐被志愿者扑灭。
人群中，开始有人自发帮助伤员。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这次是真的警方，虽然他们可能也受到毒气影响，但至少不是敌人。
而北方的空，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已经隐约可闻。
凌夜握紧了拳头。
苏清月回到了反应釜前。
林薇重新装填怜匣。
守护黎明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最艰难的时刻。
但至少此刻，他们守住邻一波黑暗。
而黎明，正在一步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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