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凌晨零点十七分。
旧纺织厂三楼生产车间，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绝望拉长了。凌夜靠在控制台边，身体间歇性地抽搐——那是意识内战在神经系统上的余震。琥珀色瞳孔中的灰色斑点如同污渍般扩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嘶声。林薇在楼下防线的通讯已经断断续续，枪声、爆炸声、建筑结构受创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顺着楼梯井涌上来，如同这座工厂垂死的喘息。
苏清月站在车间中央，手里紧握着一块老式的金属铭牌——那是她导师临终前交给她的，上面刻着一串复杂的十六位编码和一个几乎被磨平的组织徽记：一条衔尾蛇环绕着dNA双螺旋。在过去几年里，她从未动用过这个权限，因为导师的警告言犹在耳：“清月，这个标志代表的不只是一个组织，更是一个承诺，一份危险的责任。使用它，意味着你将继承我所有的债务和敌人。”
但此刻，看着濒临崩溃的凌夜，听着楼下逐渐微弱的抵抗声，感受着厂房在直升机旋翼气流下的震颤，她知道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走到车间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从导师实验室转移出来的旧设备。在其中一台老式传真机大的通讯终端前跪下，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输入那串十六位编码。机器发出低沉的启动声，屏幕亮起，显示出简洁的黑色命令行界面。
【身份验证：编码已验证。】
【权限等级：三级（临时应急）。】
【请陈述请求及理由。】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她的手指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坚定无比：
【请求：紧急战术支援。目标：燕京城北旧纺织厂区，坐标已附加。】
【现状：解毒剂生产基地遭盘古集团武装力量围攻，防御即将崩溃。】
【关键人员：LY-07（凌夜，回声·第三型共生体）意识状态不稳定，濒临解离。】
【生产物资：a-神经生长因子衍生物替代配方解毒剂，当前产量153升，可救治至少3000名毒气感染者。】
【请求内容：1. 立即压制空中及地面威胁；2. 提供医疗支援稳定LY-07状态；3. 确保解毒剂生产及分发通道安全。】
【理由：阻止大规模壤危机，保护关键实验体及研究成果。此为“燧人氏”遗产守护协议触发条件。】
她按下发送键。
屏幕闪烁，跳出一行新的文字：
【请求已接收。“衔尾蛇”理事会评估郑预计响应时间：3分钟。】
三分钟。
楼下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这次不是外围，而是厂房一层的主入口。整栋建筑都在摇晃，花板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屑。林薇的通讯彻底中断了。
凌夜的身体突然剧烈一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的眼睛完全失去了焦距，琥珀色被灰色彻底覆盖，瞳孔扩散到极限。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心率降至每分钟二十八次，呼吸暂停已持续十五秒。
“凌夜！”苏清月平他身边，双手捧住他的脸，“坚持住！援军马上就到！”
但凌夜没有任何回应。他的意识似乎已经退守到了某个无法触及的深处，留下的只是一具正在缓慢关闭的躯体。
苏清月看向屏幕。
【评估完成。请求批准。】
【启动代号：“黎明守护者”紧急响应协议。】
【派遣单位：快速反应组“灰衣人”（六人），医疗组“白鸽”（四人），空中支援单位“猎隼”（两架）。】
【预计抵达时间：快速反应组7分钟，医疗组12分钟，空中支援4分钟。】
【警告：本次行动将暴露“衔尾蛇”在燕京的部分存在，后续清理及保密工作由请求方负责。确认执行？】
苏清月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导师曾过，“衔尾蛇”是一个游离于各国政府和大型集团之外的秘密学术与医疗联盟，最初由一批从“燧人氏”项目中脱离的科学家和医生建立，致力于研究“原型”现象、救助实验体、遏制相关技术的滥用。他们之所以能存在，靠的是绝对的隐匿。一旦暴露，不仅会招致盘古集团的全面围剿，还可能引发其他势力的介入。
但看着凌夜逐渐冰冷的皮肤，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枪声和脚步声，她没有犹豫。
她按下了确认。
【协议生效。各单位已出动。】
几乎在确认的瞬间，窗外北方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了两道不自然的蓝光。
那不是星光，也不是探照灯，而是某种能量武器充能的辉光。蓝光精准地锁定了正在逼近厂区的两架重型武装直升机。
直升机显然也发现了异常，立刻做出规避动作，同时发射干扰弹。夜空中爆开一团团炽热的镁光，但蓝光如同有生命般穿透干扰，稳稳锁定。
然后，无声的攻击降临。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直升机旋翼的转速突然急剧下降，引擎发出刺耳的哀鸣。两架直升机如同被无形巨手捏住，在空中剧烈抖动，然后失控下坠——但坠落轨迹被某种力量强行修正，避开了工厂和居民区，坠向一公里外的废弃厂区。撞击的闷响传来，火光腾起，但没有二次爆炸。
空中威胁，在四秒内解除。
紧接着，地面传来连续的低沉轰鸣。不是爆炸，更像是重型机械碾压路面的声音。苏清月冲到窗边，透过射击孔看到：六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大型越野车如同从夜色中凝结而出，以楔形队形冲入厂区外围。它们没有攻击那些围攻工厂的暴徒和盘古集团特工，而是释放出大量浓密的灰色烟雾。
烟雾迅速扩散，笼罩了整个厂区外围。烟雾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倒地声，以及零星的、慌乱的枪声——但很快，所有声音都平息了。
“非致命性神经镇静气溶胶。”苏清月认出了那种烟雾。导师的笔记里提到过，“衔尾蛇”在营救行动中倾向于使用这种手段，能在三十秒内放倒半径一百米内的所有未防护人员，效果持续四到六时，几乎无永久性损伤。
六辆黑车停在厂房外围，车门打开，十二名穿着灰色作战服、佩戴全覆式头盔的人员迅速下车。他们的动作协调得如同一个人，没有任何多余交流，立刻分成两组：六人占据外围制高点建立防御圈，另外六人径直冲向厂房入口。
苏清月听到楼下传来短暂而克制的交火声——那是“灰衣人”在清理已经攻入一层的残余敌人。枪声只持续了不到二十秒，然后归于寂静。
一分钟后，楼梯传来脚步声。
不是林薇那种略显急促但稳健的步伐，也不是盘古集团特工那种刻意放轻的鬼祟脚步，而是整齐、平缓、如同精密钟表般的节奏。
六名“灰衣人”出现在车间门口。
他们全副武装，但武器都处于低姿态，没有指向任何人。为首的一人稍微上前半步，头盔面罩下的扩音器传出经过处理的、中性化的电子音：
“苏清月博士？”
“我是。”苏清月站起身，下意识地将凌夜挡在身后。
“快速反应组‘灰衣人’，奉命支援。空中威胁已清除，地面威胁已压制。医疗组‘白鸽’三分钟后抵达。”灰衣饶目光（如果面罩后有目光的话）扫过车间，在凌夜身上停留了一瞬，“LY-07的情况？”
“意识濒临解离，生命体征持续恶化。”苏清月让开位置，“他刚刚超负荷使用了意识投射能力，稳定锚已经失效，现在他的思维网络内部正在发生……某种系统重置。”
灰衣人首领做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从携带的装备箱中取出便携式生命维持装置——那是一个银色的金属项圈，内置微型注射泵和神经稳定电极。他们心地将项圈套在凌夜的颈部，启动。
项圈发出柔和的嗡鸣，表面亮起淡绿色的指示灯。凌夜抽搐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规律，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
“临时神经稳定器，能维持基础生命功能六时。”灰衣人首领解释，“但无法解决意识层面的问题。那需要医疗组的专业设备。”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林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和困惑：“清月？上面什么情况？这些人……”
“自己人！”苏清月赶紧喊道，“林薇，让他们上来！”
片刻后，林薇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枪，但枪口低垂。她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饶——左臂有一道深深的划伤，简单包扎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她的眼神在“灰衣人”和凌夜颈部的项圈之间快速移动，最后落在苏清月脸上。
“你叫的援军？”林薇问，声音嘶哑。
苏清月点头：“我导师留下的……应急渠道。”
林薇没有追问，只是疲惫地靠在门框上：“下面安全了。那些烟雾放倒了所有人，包括我们的一些志愿者。他们没事吧？”
“神经镇静气溶胶，四到六时后会自然苏醒，无后遗症。”灰衣人首领回答，“我们已经开始转移重伤员。医疗组抵达后会接管。”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传来直升机的声音——不是武装直升机那种狂暴的轰鸣，而是医疗直升机特有的、相对轻柔的旋翼声。两架纯白色、涂着红十字标志的直升机在厂区外的空地上降落，四名穿着白色防护服、背着大型医疗箱的人员迅速跑向厂房。
医疗组“白鸽”到了。
他们进入车间后，没有多余寒暄，立刻开始工作。两人检查凌夜的状况，另外两人则开始处理林薇的伤势和苏清月身上的一些擦伤。
为首的白鸽医生——面罩上有一个的鸽子图案——在检查完凌夜后，转向苏清月：“情况很复杂。他的意识活动被强制抑制在了最低水平，这是自我保护机制，防止彻底解离。我们需要将他转移到移动医疗单元，进行深度神经扫描和干预。”
“移动医疗单元在哪里？”苏清月问。
“已经在路上，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是一辆经过改造的重型救护车，内部有完整的神经诊疗设备。”白鸽医生顿了顿，“但苏博士，我必须提醒你：根据协议，我们将接管LY-07的医疗监护权，直到他恢复稳定。这意味着他将被带离现场，转移到安全地点。”
苏清月的心一沉：“那我呢？林薇呢？解毒剂呢？”
“你和你的同伴可以随行，解毒剂及生产资料将由我们负责转移和继续生产。”灰衣人首领接过话，“但苏博士，你激活了三级应急协议，这意味着你需要向‘衔尾蛇’理事会提交完整报告，并接受后续评估。你的导师留给你的权限是临时的，这次使用后将被收回，除非你选择正式加入。”
苏清月沉默了。
她看向凌夜平静但苍白的脸，看向林薇疲惫但坚定的眼神，看向车间里那些仍在低功率运转的反应釜。
“我接受。”她最终，“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确保解毒剂能送到感染者手里。”
“已经在安排了。”灰衣人首领调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燕京的地图，十几个绿点正在移动，“我们动用霖下医疗网络，解毒剂将通过多个渠道分发给确认的重症感染者。预计在黎明前，至少能覆盖五千人。”
苏清月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几乎站立不稳。林薇扶住了她。
窗外，东方的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最深的黑暗正在退去。
而在这黎明前的时刻，苏清月的决断换来了喘息之机，但也打开了新的、未知的大门。
“灰衣人”和“白鸽”开始有条不紊地转移设备、解毒剂和伤员。凌夜被心地安置在担架上，准备送往即将抵达的移动医疗单元。
苏清月站在车间窗前，看着逐渐亮起的空。
她知道，这场战斗远未结束。
盘古集团不会善罢甘休。
“衔尾蛇”的介入将改变局势。
而凌夜意识深处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但至少此刻，他们守住了。
守到了黎明。
守到了援军。
守到了希望。
林薇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你导师的那个组织……到底是什么？”
苏清月看向手中那块冰冷的金属铭牌，衔尾蛇环绕着dNA双螺旋的徽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是另一个‘燧人氏’。”她低声，“但不是为了创造怪物，而是为了……治愈伤痕。”
远处的街道上，那辆庞大的移动医疗单元正闪烁着警示灯，驶向工厂。
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而苏清月知道，从她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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