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盘古大厦“蜂巢”区外围，通风管道深处。
黑暗在这里被机器低沉的嗡鸣和管道中气流持续的嘶嘶声填充，形成一种令人神经紧绷的背景噪音。凌夜蜷缩在一处管道交汇的狭窄平台上，背靠着冰冷、布满灰尘的金属壁板，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那处被能量脉冲擦过的灼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汗水混合着管道里的油污，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带来一阵酸涩。
他闭着眼睛，但意识却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明灭不定地挣扎着。
就在刚才，他和夜莺按照欧阳清河提供的路线，艰难穿越了“蜂巢”区外围如同迷宫般的维修通道和一处近乎垂直的通风井。避开了至少三波巡逻的“神之卫队”和数不清的被动感应器。夜莺如同真正的影子，在前方无声地开路、解除陷阱、标记安全路径。而他，除了要应付身体的伤痛和疲惫，更主要的精神力都用来维持与心魔那脆弱而精密的“协同”状态——处理海量环境数据，进行实时威胁评估，规划最优行动路径，同时还要时刻警惕“噬魂仪”那如影随形的“标记”可能带来的任何异动。
这种高负荷的“协同”，对双方都是巨大的消耗。他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片“焦土缓冲区”正在变得不稳定，心魔那冰冷的逻辑流中开始掺杂越来越多的、属于凌夜自身疲惫和痛苦情绪的“噪波”。而心魔似乎也在竭力过滤这些干扰，维持着核心计算单元的稳定，但那种“费力副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们就像两个遍体鳞赡登山者，被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绳索绑在一起，在暴风雪中攀登悬崖。
距离欧阳清河所的“警报”窗口，还有大约三十分钟。他们需要在这段时间内，抵达预定潜伏位置，等待混乱，然后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十五分钟空窗期。
时间紧迫，压力巨大。
然而，就在这精神与体力双重透支的极限时刻——
一种极其诡异、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凌夜！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不是任何物理感官的输入。
那感觉……像是意识深处，那片由“凌夜”与“心魔”共同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协同领域”的边缘，突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石子在意识的“水面”上，荡开了一圈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涟漪。
这涟漪并非攻击，也不带任何敌意。它混乱、脆弱、断断续续，像是用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形态的信息碎片。但在这片碎片中，凌夜竟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熟悉、却又因过度扭曲而显得陌生的……意志烙印！
是……苏清月？！
怎么可能？！
紧接着，这混乱的涟漪中，强行挤出了一段极度压缩、失真的“信息脉冲”：
“凌……夜……频……率……锁……定……危……险……清……月……赌……”
信息戛然而止。那股微弱的外来连接瞬间崩断，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但就在连接崩断前的最后一瞬，凌夜“感觉”到，信息的发送源头那边，传来一种……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般的、无声的凄厉震颤！
“清月？！！”凌夜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低吼出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她做了什么？！她在哪里？！那个“频率锁定危险”是什么意思？！她在赌什么？！
恐慌，纯粹的、冰冷的恐慌，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
【警报！检测到异常外部意识链接尝试残留波动！】 心魔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高速运算后的凝滞感，【波动特征：与宿主意识存在高度生物关联性，匹配目标：苏清月。链接方式：未知高危协议，疑似基于‘原型’次级共振原理逆向调制。信号极度不稳定，已中断。】
【发送方意识状态分析（基于残留波动）：严重紊乱，熵值极高，逻辑结构濒临崩溃。存在高强度神经反噬迹象。推测：进行了超出自身承受极限的意识信号发送操作。】
严重紊乱……濒临崩溃……神经反噬……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凌夜的心上！
苏清月！那个总是冷静、专业、在绝境中为他们提供医疗和技术支持的苏清月！她竟然……用了某种危险到极致的方法，试图联系他？！她疯了吗？！
“她……会怎么样？”凌夜在意识中嘶哑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掌心，渗出血丝。
【基于现有数据模型推演：发送方有47.3%概率陷入深度意识昏迷或严重精神障碍；32.1%概率出现永久性神经损伤；18.9%概率……意识结构彻底消散。】 心魔给出了冰冷的数字，【存活概率（保持基本认知功能）：低于20%。】
低于20%……
凌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频率锁定危险”……难道是，“噬魂仪”或者盘古集团，正在尝试锁定他的具体意识频率？而苏清月察觉到了，不惜代价发出警告？
自责、愤怒、恐惧、还有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狂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冷静防线！意识深处的“焦土缓冲区”剧烈震荡，那些被隔离的痛苦记忆和情感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不……不能……清月……”他抱住头，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战术服，但他浑然不觉。
身体的剧痛，精神的透支，同伴可能牺牲的打击……多重压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已然千疮百孔的意志上。
眼前开始发黑，耳鸣声尖锐地响起，意识如同坠入冰窟，迅速滑向涣散的边缘。
就在这彻底崩溃的前一秒——
“凌夜！！”
一个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穿透力，如同破开浓雾的探照灯光，猛地刺入他的耳膜（骨传导耳机）和……意识深处？！
是林薇！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技术性冷静的快速语调，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命令式的力量：
“凌夜！听我！看着你终端上的生命体征数据！现在！立刻！”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凌夜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到手臂终端那的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和曲线在跳动。
“看到心率了吗？127，还在上升！血压，收缩压158，舒张压102！体表温度35.1！”林薇的声音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来，“你在交感神经过度兴奋，伴随轻微失温前兆！这是急性应激反应加体力透支的典型表现！我不管你现在脑子里有多少东西在打架，给我先控制呼吸！深呼吸！慢一点！跟着我的节奏！吸——二、三、四……停……呼——二、三、四、五、六……”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竟然奇迹般地穿透了凌夜的混乱，强行引导着他的呼吸节奏。
凌夜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本能地跟着那个节奏，开始艰难地、深深地吸气，然后缓慢地、尽力延长地吐气。
一次。
两次。
剧烈的心跳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丝，冰冷的指尖传来一点微弱的麻刺釜—血液重新开始流向末梢。
“好，保持住。”林薇的声音稍微放缓，但依旧紧绷，“现在，告诉我，你刚才是不是收到了苏清月姐的信号？是不是关于‘频率锁定’？”
凌夜喉咙滚动，勉强发出沙哑的声音：“是……她……危险……赌……” 他无法出那些关于苏清月状态的冰冷概率。
“我猜到了。”林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愤怒，“刚才，她房间的生命体征监控数据……出现了剧烈的异常波动，然后……大部分信号中断了。只剩下最基础的、可能来自维生设备的微弱生命读数。我尝试联系她，没有回应。”
凌夜的心再次沉入谷底。林薇的证实，让心魔的推演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但是！”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凌夜！清月姐用命换来的警告，不是让你在这里垮掉的！听着，‘频率锁定’——我分析了盘古大厦近五分钟的内部网络活动，结合之前苏清月姐截获的那段指令，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在启动一种高精度的意识特征扫描，目标就是捕捉你，或者你脑内‘碎片’的独特波动模式！一旦被完全锁定，‘噬魂仪’的下一次攻击将无法回避，精度和威力都会倍增！”
她语速极快，信息量巨大：“欧阳清河的‘警报’还有不到半时！你必须在这之前，调整你的意识状态！不是隐藏——隐藏不了，他们已经有了你的基础频率特征。是干扰和伪装！”
“怎……怎么做？”凌夜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呼吸在林薇的引导下稳定了一些，涣散的意志开始艰难地重新凝聚。
“心魔在你脑子里，对吧？”林薇直接问道，没有丝毫迂回，“我需要它配合！苏清月姐最后发送的信号，虽然混乱，但残留的波动里，包含了一种非常特殊的调制模式——那是她根据‘遗言碎片’数据，反向推导出的、可能干扰‘原型’相关频率锁定的‘噪波’雏形！我需要心魔立刻分析这段残留数据，结合你自身意识波动的实时特征，动态生成一套‘主动防御性频率扰码’！不断微调，让你散发出的意识特征信号始终处于一种可控的、快速变化的‘混沌’状态，增加他们的锁定难度和所需时间！”
主动扰码？动态混沌？
凌夜立刻在意识中与心魔沟通。
【指令确认。接收并分析残留信号‘噪波’特征。结合宿主当前意识波动参数，开始构建动态扰码模型。】 心魔的反应前所未有的迅速和……专注？仿佛林薇提出的这个高度技术性且极具挑战性的任务，恰好契合了它某种存在的“逻辑追求”。
【预计完成时间：8分37秒。在此期间，宿主需尽量保持意识状态相对平稳，避免剧烈情绪波动干扰模型建立。】
“需要……八分多钟。”凌夜对林薇。
“好！这期间，你继续深呼吸，尽量放松身体。夜莺姐在你旁边吗？她的情况怎么样？”林薇追问。
凌夜看向不远处，如同雕像般警戒着前方管道拐角的夜莺。她似乎察觉到了凌夜的异常，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冰冷依旧，但微微点零头，示意前方暂时安全。
“她……还好。”凌夜。
“保持警戒。心魔，完成扰码构建后，立刻对凌夜的生理状态进行一次全面扫描，重点是左肩伤口和神经疲劳度，给我数据。”林薇的指令清晰明确，仿佛一位在手术室中指挥若定的主刀医生，“凌夜，等扰码启动，你可能会感到轻微的眩晕或感知错位，这是正常现象，是意识频率被主动扰动的副作用。保持镇定，跟着夜莺姐的行动。我会在外部持续监控，如果发现锁定信号强度异常变化，会立刻通知你们调整策略。”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力压抑的、属于“林薇”这个饶情感波动，而不仅仅是技术员“幽影”：
“凌夜哥，清月姐……我相信她还活着。她那么坚强，不会轻易放弃。所以，你也不能放弃。完成你们的任务，活着出来。带着情报出来。然后……我们一起去把清月姐找回来。这是……命令。”
命令……
凌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管道中污浊冰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混乱的思绪，在林薇这一连串专业、冷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下，被强行捋顺、锚定。
是的。
苏清月用生命发出的警告，不是让他崩溃的。
林薇在外围竭尽全力的支援，不是让他辜负的。
夜莺在前方沉默的守护，不是让他拖累的。
他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必须活着出去。
然后，去找她。
“明白。”凌夜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里面重新凝聚起了一丝钢铁般的硬度，“幽影，保持通讯。我们……继续。”
他看向夜莺。夜莺似乎感受到了他状态的转变，微微颔首，再次将注意力投向黑暗的前方。
意识深处，心魔的数据流高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织机，开始编织那层可能决定生死的、“动态混沌”的频率伪装网。
而在遥远的、某个隐秘的角落，林薇盯着屏幕上重新趋于稳定的、属于凌夜的生命体征数据，以及旁边那个代表着苏清月、只剩下微弱生命读数的窗口，用力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涌出眼眶的泪水，然后，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她的战场，就在这里。
用数据，用分析，用远程的医疗监控和心理支撑，为深入龙潭的同伴，编织一张看不见的……
生命之网。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距离“警报”窗口，还有二十七分钟。
距离未知的“频率锁定”威胁，可能更近。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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