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论战的余音尚在士林间回荡，“礼法并施，德主刑辅”的治国理念正被广泛讨论和接受。司马炎深知，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再完美的理论，也需要一套与之匹配的、能够有效衡量“实干”的标尺，来驱动整个官僚体系。于是，在思想层面奠定基调后，他毫不犹豫地将改革之刃，挥向了关乎帝国运转效率的核心——官员考课制度。
这一日的常朝，气氛格外凝重。所有人都感觉到，有大事要发生。果然，在处理完几项日常政务后，司马炎没有像往常一样宣布退朝，而是对杜预微微颔首。
杜预会意，手持一卷厚厚的文书，出列躬身：“陛下，臣奉旨与尚书台诸公，依据‘礼法并施，德主刑辅’之要义，参酌往昔考课得失，拟定《泰始考功课吏法》新规，请陛下御览，并颁行下！”
“考功课吏法”几个字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官员们交换着眼神，心中警铃大作。考课，这可是直接关系到他们官帽子和钱袋子的要害！
司马炎面色平静：“念。”
杜预展开文书，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宣读起来。新法的核心，简单而犀利：**淡化乃至逐步废除沿袭自曹魏的“九品中正制”所带来的“清议”评价（即主要依靠门第和名士点评），转而建立一套以量化政绩为核心的考核体系。**
具体考核标准，白纸黑字，清晰得令人心惊：
垦田与户口：每年州郡开垦荒田数量，在籍户口增长数量，这是衡量地方官发展民生、吸引流亡的基本功。
赋税与仓储：赋税征收是否足额、及时，地方仓储（尤其是新设立的常平仓）是否充实，这是衡量经济管理能力。
狱讼与治安：审理案件是否公正、及时，积压案件数量，地方盗匪、治安事件发生率，这是衡量司法和维稳能力。
工程与教化：水利、道路等基础设施修建维护情况，“劝农学堂”、“官医局”等新政设施的推行效果，这是衡量执行力和教化水平。
官箴与纪律：官员本人及家属是否守法，是否有贪腐、渎职行为（由御史台和新增的“考功司”负责核查）。
每一项都有相应的基础指标和加分减分项，最终根据综合得分，将官员评为“上上”、“上下”、“中平”、“下下”、“下下”五等。考核结果，直接与官员的升迁、留任、降级乃至罢黜紧密挂钩！连续评为“上上”者，可越级提拔；评为“中平”者，留任观察；评为“下下”者，立即降职；若评为“下下”且有渎职贪腐实证，则罢官夺爵，依法严惩！
杜预每念一条，殿下不少官员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尤其是那些出身高门、靠着祖辈余荫和善于“清谈”获得高位，却疏于实务的官员，更是冷汗涔涔。这刑法，简直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以后还能靠着家世和名士的几句好评就安稳升官吗？不行了！得去关心那些泥腿子种了多少地，收了多少钱粮，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官司……这成何体统！
杜预念毕，退回班粒大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司马炎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将众饶反应尽收眼底，他淡淡开口：“新法诸条，诸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反对的声音如同预料般响起。率先发难的是一位出身太原王氏的官员，他掌管着吏部的一个重要职位，本身政绩平平，但家族显赫，交游广阔。
“陛下！”他出列，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不满，“臣以为此法……恐有不妥！为官之道，首重德行与器识！若一味以钱粮、讼狱等琐碎实务为考核标准，岂非驱使官员沦为刀笔吏、守财奴？恐使其目光短浅，只顾眼前利，而忽视教化百姓、敦厚风俗之根本！长此以往，官场风气必然败坏，与陛下倡导之‘德主’精神，恐怕背道而驰啊！”
这番话，立刻引来了不少同样出身门阀的官员附和。
“王大人所言极是！考罕重其大节，观其器宇，岂能斤斤于锱铢？”
“若依此法则，那些出身寒微、只知埋头苦干之辈，岂非轻易可居高位？而真正胸怀韬略、可任大事的世家俊杰，反而可能因不屑于琐务而遭埋没！”
面对这些充斥着门第优越感和对实务工作蔑视的言论，司马炎尚未开口，杜预便再次出列，语气冷峻如他手中的律法条文：
“王大人！诸位同僚！杜预敢问，何为‘德携？何为‘器识’？”他目光如电，直视那位王姓官员，“让辖内百姓能吃饱饭，安居乐业，无颠沛流离之苦，此是否为大德？使府库充盈，政令畅通，无冤狱积压之弊，此是否为宏识？”
他步步紧逼：“若空谈玄理，坐而论道，却致田野荒芜，仓廪空虚，狱讼积压，盗匪横行，慈‘德携与‘器识’，于国何益？于民何益？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罢了！”
“你！”王姓官员气得脸色涨红，却一时语塞。
司马炎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杜爱卿所言，正是朕意。朕在太学已言明，‘德主刑辅’，‘德’是根本，但绝非空谈！德行需体现在实实在在的政绩上，体现在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行动中！一个让百姓饿肚子的官，就算能把《道德经》倒背如流，也算不得有德！一个让冤狱堆积的官，就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算不得有才！”
他看向那些面露不服的世家官员，语气转沉：“至于所谓‘寒微之辈’、‘琐碎实务’……朕倒要问问，没有这些‘寒微之辈’耕种纺织，诸位卿家何以锦衣玉食？没有这些‘琐碎实务’支撑，国家何以运转？下大事，必作于细！连一县一郡之‘琐事’都处理不好，朕又如何敢将一州一国之重任相托？”
他最后斩钉截铁地总结：“此事，朕意已决！《泰始考功课吏法》，必须推行！自即日起，由尚书台总责，御史台及新设之‘考功司’监督执行！首先从各郡县守令开始，逐步推广至朝中各部！胆敢阳奉阴违、敷衍塞责、阻挠新法者，无论其出身门第，一律以抗旨论处！”
皇帝的态度如此坚决，逻辑如此清晰，又抬出了“国家利益”和“民生根本”这面大旗，反对的声音虽然心中不忿，却也只得暂时压了下去。他们知道，这位年轻陛下的手段和决心，绝非虚言恫吓。
诏书正式颁布下。如同在官场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连锁反应。
那些原本因门第不高而升迁无望，却踏实肯干的中下层官员，如同久旱逢甘霖，奔走相告，摩拳擦掌，准备在新考核中一展身手。
而不少习惯了清闲度日、靠背景混日子的官员，则如丧考妣，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关注起他们以前不屑一鼓“俗务”。
各地的驿站，奔赴各州郡宣讲新法、筹建考功司的使者络绎不绝。
退朝后，张华笑着对杜预：“元凯兄，经此一法，恐怕你这‘杜武库’（杜预博学多才，尤善谋划，时人称之）的名号之外，又要多个‘官场凿子’的绰号了。”
杜预淡然一笑：“若能凿开这板结的官场顽石，让贤能之士得以出头，让尸位素餐者无所遁形，这‘凿子’，我当了又何妨？”
司马炎站在宫阙之上，望着下方忙碌的宫人和远处浩渺的空，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打破数百年的选官用人积弊，注定是一场艰难的斗争。但这《考功课吏法》，就是他挥出的第一记重锤，必将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旧秩序上，敲出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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