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九年六月初六,夏至。
洛阳城南郊的坛,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中静静矗立。三层圆坛以汉白玉砌成,每层九级台阶,取“圆地方,九五之尊”之意。坛顶正中立着皇上帝的牌位,东西两侧分设日月星辰、风云雷雨诸神牌位。坛下周遭,青灰色的石板广场可容万人,此刻却空寂无人,唯有初夏的夜风吹过坛顶铜铃,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寅时正,礼部尚书崔琰已率众官在坛外等候。他身着祭服,头戴七旒冕冠,神色肃穆。身后,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官员依序排列,乐工、舞生、执事各就各位。所有饶目光都投向北方——那是皇宫的方向。
“圣驾至——”
随着内侍悠长的传报声,一列仪仗在黎明前的微光中缓缓行来。前面是三百羽林军,金甲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光;随后是子卤簿,旌旗、伞盖、金瓜、钺斧依次而过;最后才是皇帝的金跟车。车驾停在坛外,司马柬下辇,身着一袭玄色祭服,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在行走间微微晃动。
礼乐起。太常寺卿高唱:“迎神——”
司马柬缓步走向坛。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石板正郑两侧,乐工奏起《承云》之乐,编钟、编磬、埙、篪合鸣,庄重而悠远。舞生八佾六十四人,执羽龠而舞,动作整齐划一。
登上第一层坛时,东方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司马柬停下脚步,按照礼制向东一揖。礼官唱:“拜日神——”他心中默念的却是去岁各地上报的日照时数、春雨丰歉。江南道春旱,淮南道夏涝,这些数字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登上第二层坛,转向南揖。礼官唱:“拜南岳——”他想的却是岭南的瘴疠、交州的安定。水师都督府前日密奏,林邑国近来似有异动,需加强海防。
登上第三层坛,地豁然开阔。洛阳城在北方若隐若现,南面是绵延的邙山,东方的际已现霞光。司马柬在坛顶正中跪下,面对皇上帝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乐暂歇。太常寺卿呈上玉帛,司马柬双手接过,高举过顶,然后置于神案。接着是献爵——三爵酒,初献、亚献、终献,每一献都有严格规程。酒是去年新酿的“酎酒”,经八重酿造,清冽醇厚。
在这最庄严的仪式中,司马柬的内心却异常清醒。他捧着酒爵时,想到的是去年全国粮仓的存数,是边疆戍卒能否按时领到军饷,是漕运河道是否通畅。爵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沉静的面容。
“读祝——”
太常寺卿展开祝文卷轴,高声诵读。祝文是翰林院精心撰写的骈文,辞藻华美,大意是歌颂皇厚德,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官在坛下跪听,神色虔敬。
司马柬跪在神案前,耳中听着祝文,心中却另有所祷。他想的不是祝文中那些华丽的辞藻,而是些最朴素的愿望——
愿北疆无战事,戍卒可安睡整夜。
愿江淮无洪涝,农人能得丰收。
愿官吏少贪墨,狱讼得公正。
愿孤老有所养,孩童有书读。
愿商路畅通,货殖繁盛。
愿海疆平静,舟船平安。
这些愿望如此具体,如此细微,与宏大祭典的庄严仿佛格格不入。但司马柬知道,所谓“皇上帝”,若真有灵,应该听见的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祈愿,而非那些空洞的赞颂。
祝文读完,投入燎炉焚烧。青烟袅袅升起,在晨曦中直上云霄。乐工再奏《咸和》之乐,舞生再舞。
司马柬起身,走到坛边。此刻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地。他俯瞰坛下,百官肃立,仪仗整齐,这一切都彰显着帝国的威仪与秩序。但他看到的不是威仪,而是这威仪之下千万黎民的真实生活——
他看到的是洛口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是海津镇灯塔夜间不灭的灯火,是湖州桑田里忙碌的蚕农,是北地社学中温暖的炭火,是讲武堂沙盘上推演的边防,是太医署绘制的解剖图谱,是钧窑里偶然烧出的瑰丽釉色……
这一切,才是他十年来苦心经营的结果,才是“开元治世”真正的内涵。
礼官唱:“送神——”
乐声转为舒缓悠长。司马柬再次向神位行礼,然后缓缓下坛。每一步,他都走得很稳,十二旒冕冠前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到第二层坛时,他瞥见礼部尚书崔琰额角有汗——为了这次祭典,礼部筹备了整整三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司马柬心中微叹:祭祀固然重要,但若耗费过多心力于仪式,反倒本末倒置。他决定回去后要让礼部简化一些不必要的仪程,节省下的人力财力,可用于修缮各地破损的祠堂、书院。
下到第一层坛时,东方的太阳已完全升起。金光铺满汉白玉的台阶,也照亮了司马柬玄色祭服上的十二章纹。这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每一章都有象征意义:日月星辰,取其照临;山,取其稳重;龙,取其应变;华虫,取其文采……这是子的责任,也是束缚。
最后一步踏下坛,踏上广场的青石板。礼乐止,万俱寂。
“礼成——”太常寺卿高唱。
百官齐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司马柬抬手示意平身。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了一张张虔敬的面孔。这些官员中,有勤勉的,有懈怠的,有清廉的,有贪墨的——正如这个帝国,有光明处,也有阴影。
祭结束了,但治理帝国的工作,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仪式而暂停。今日午后,他要召见刚从河西巡查归来的御史;明日要审议海军都督府关于远航的奏报;后日要听户部汇报上半年赋税征收情况……
回銮的仪仗重新列队。司马柬登上金跟车,帘幕垂下。车内只有他一人,终于可以卸下祭时那副庄重肃穆的面具。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祭从寅时到辰时,整整两个时辰,每一个动作都要符合礼制,不能有丝毫差错。但他更累的,是心中那份从未卸下的忧思——对边疆的忧,对民生的忧,对吏治的忧,对未来的忧。
车驾缓缓驶向皇宫。透过纱帘,司马柬看到洛阳城的街巷渐渐苏醒,早市的炊烟升起,百姓开始一的劳作。祭坛上的香烟已散,但人间烟火正盛。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为君者,祭时当诚,治国时当实。诚在心,实在校”这些年,他努力践行着这句话——对地保持敬畏,对百姓拿出实绩。
回到两仪殿,司马柬换下沉重的祭服,穿上常服。御案上已堆着新的奏章。他坐下,提起朱笔,开始批阅第一份——是安西都护府关于葛逻禄部安置进展的奏报。
祭时的忧思,化作了御案前具体的政务。那坛顶的祈祷,那晨曦中的愿景,最终都要通过这一笔一划的批阅,一步一步地落实。
窗外,阳光正好。开元九年的这个夏至,在庄严的祭典礼中开始,在寻常的政务处理中继续。而皇帝司马柬,从坛顶的“子”,又变回了御案前的“治理者”,继续着他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忧思与劳作。
这便是君父的情怀——在最高处敬畏地,在最实处关切苍生。祭坛上的香烟会散,但这份忧思,将如影随形,伴随他治理帝国的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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