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光景,韩浩便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一名二十六七岁的男子。
那男子全身包裹在一张厚厚的皮毛大袍内,脸色带着几分苍白。
走几步便会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显然身子骨不甚硬朗。
“阿翁,这位便是戏志才先生,颍川人。”
韩浩侧身引荐,语气带着敬重。
戏志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拘谨。
韩嵩连忙起身迎客:“颍川多奇士,戏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入座。”
待戏志才坐下,韩珣便将何方驾临、索要田地、欲迁流民等事一一细,末了补充道:“先生,我等正愁无冠军所图,不知君有何高见?”
戏志才听完,沉吟片刻开口道:“那冠军侯此行的根本目的,便是逼你们韩氏造反。”
“什么?!”
韩珣大惊失色,霍然起身,满脸的难以置信,“先生何出此言?
他明明要与我父结为好友,还要举荐我儿为俊杰,又怎会是逼我等造反?”
厅内其他耆老与张晟也纷纷侧目,满脸困惑。
戏志才微微一笑,咳嗽两声,缓了缓气息道:“韩族长稍安勿躁。
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你且细想,何方此次前来,为何要带温县县令壶寿同来?
这明壶寿早已投靠于他,甚至已奉他为主。
再看他的行事,从温县举荐常林、司马芝入仕,又将精锐军队驻防温县。
连河内太守朱儁能起复任职,都是他从中举荐。
这一系列举动,分明是要将河内郡经营成自己的根基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你们韩氏,横跨野王、山阳、林虑三县。
连山而居,隐匿庄客近万,实力雄厚。
句难听话,和平难中郎将张燕又有什么区别?
换作是你,要经营河内,面对这样一股不受掌控的豪强势力,会如何处置?”
韩珣下意识道:“自然是拉拢……”
“拉拢的代价太大了,他给不了。”
戏志才摇头打断他,“韩氏根基深厚,要让你们真心归附,需付出爵位、兵权、封地等诸多筹码,得不偿失。
而直接逼你们造反,便是上策。”
“上策?”
张晟忍不住道,“他不过带了五百骑卒,我韩氏随时能调动三千家兵,他怎敢逼我们造反?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戏志才闻言轻笑:“张兄或许有所不知,这冠军侯绝非寻常纨绔。
据我所知,他在冀州之时,曾以一千骑卒逆战上万乌桓人,且大获全胜。
胆识与战力绝非可。
再者,三千家兵调动集合,是一时半会能成的?
何方出身军旅,打仗出身的人,怎会不提前在野王县布下斥候与奸细?
你们这边稍有异动,他便能即刻知晓,甚至提前设伏。”
韩珣眉头紧蹙,仍有疑虑:“可他经营河内,又图什么?
如今中枢尚在,他这般行事,就不怕朝廷猜忌?”
戏志才淡淡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据我估算,冠军侯抵达你们韩府,已有一个时辰了吧?
他本是召韩浩来见,却被你们晾了这么久,耐心怕是早已耗尽。
眼下不是纠结他图什么的时候,尔等需速速定议。”
韩浩这时道:“先生还有何策救我等?”
戏志才咳嗽了两声,举起两根手指:“我有三策,是为上中下。”
“三策?愿闻其详。”
韩珣、韩浩等人皆是一愣,连忙屏息凝神。
“上策,主动投诚。”
“什么?!”
韩珣大惊失色,起身追问道:“先生竟将投诚列为上策?
他明明是来蚕食我韩氏基业的,主动投诚岂不是引狼入室?”
厅内其他耆老也纷纷侧目,满脸困惑与不安。
戏志才微微一笑,解释道:“韩公稍安勿躁。
主动投诚看似被动,实则是借势。
如今大汉中枢尚在,洛阳未起兵戈,至少还能安稳三十年。
何方身为大将军何进侄子,背靠外戚势力,经营河内,绝非你们能抗衡。
与其被他逼反后覆灭,不如主动归附。
借他的势保全宗族,甚至图谋发展,这便是上策的道理。
须知他正需豪强助力稳固河内,你们主动投诚,他必不会亏待。
元嗣兄甚至能得个正经军职,施展抱负,二代之后,可为士族,打破不能做官的桎梏。
但风险是,大将军和冠军侯不能败。
冠军侯若败,尔等必遭清算。”
闻言,众茹点头,韩珣神色难测。
无他,自后汉以降,大将军就没有能赢的......
“中策,割肉求存。
你们可主动将隐匿的庄客悉数上报编户,同时把侵占的公田、荒地尽数退还。
再献上一笔厚重财货给冠军侯,表明无割据之心。
这般一来,何方虽仍会削弱你们的势力,但见你们识趣,绝不会赶尽杀绝。
韩氏虽失了部分基业,却能保全家眷平安,继续在野王立足。
甚至也可以把一些宗族子弟送入冠军侯军中,此乃最稳妥之策。”
闻言,耆老等人脸上都露出肉疼之色。
“那中策……割肉求存便能安稳吗?”
一名耆老颤声问道。
“未必能全然安稳。”
戏志才摇头,“何方经营河内,需要的是完全可控的地盘与人口。
你们主动拓退庄客,只能暂时平息他的怒火,却无法改变他削弱地方豪强的决心。
日后他仍会通过屯田、编户等手段逐步压榨你们。
当然了,各地都是如此。”
张晟忍不住嚷道:“我就反了才痛快!
什么上策中策,都是向那外戚低头!我们韩氏张氏有上万壮丁,为何要怕他?”
“是的,下策便是起兵造反。”
戏志才微微一笑,语气提高:“你们可连夜将宗族人口、财物粮草转移至山中庄园,凭太行险兴建坞堡据守,再勾连黑山贼壮大声势。
但此策风险极大,当然,若能成功,收益也是最高。”
张晟双目赤红地喊道:“反了!反了!
与其被他一步步蚕食,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现在幽州、凉州两州叛乱,并州胡人也是蠢蠢欲动,太平道也有复起之势。
这正是新朝末年风云。
若是成功,某等也能名列云台二十八!!”
可族中的耆老们却纷纷摇头。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叹道:“不可,不可啊!
反了之后,兵戈四起,我等一把年纪,死不足惜,可族中妇幼怎么办?”
打仗最先遭殃的就是百姓宗族。
不反,无非是大出血,献出些田地财物,至少能保全宗族性命。
再,韩氏基业本就以族长一脉为主,真要付出代价,也是族长一脉承担最多。
而打仗,和他们则没有任何好处,一把年纪了,就是抢了娘能做什么。
现在几世同堂,没事喂喂鸟,多快活。
只要稍稍奔波一下,老骨头估计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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