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声响过三遍,湾仔的雨终于停了。九纹龙站在九龙冰室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面褪色的杏黄旗,旗面上绣着条歪歪扭扭的龙——那是当年九纹虎用缝纫机绣的,针脚歪七扭八,却比任何精致的纹饰都让他心头发烫。
“阿龙,真要挂出去?”阿玲扶着门框,看着他把旗子系在冰室门口的旗杆上,风一吹,黄旗猎猎作响,龙纹在晨光里仿佛活了过来。
九纹龙没回头,指尖抚过旗面粗糙的针脚:“过江龙的余党在油麻地烧了三家店铺,放话要让所赢不听话’的人好看。我不摇旗,谁还敢站出来?”
三前,油麻地的“福记”士多被人泼了汽油,火光映红了半条街。老板福伯被烧成重伤,躺在医院里还念叨着“别惹他们”——过江龙的头马黄毛放出话,凡是加入“九龙堂”联防队的街坊,都要尝尝“火烧连营”的滋味。
消息传开,联防队的弟兄们人心惶惶。有人偷偷摘掉了门口的“九龙堂”木牌,有人找借口退出,连最讲义气的卖鱼阿伯,都把鱼摊挪到了更远的街剩
“他们怕了。”九纹龙当时坐在冰室的角落,看着空荡荡的联防队活动室,手里的茶杯凉透了也没动。左腿的旧伤在阴雨疼得钻心,却比不上心里的寒意——他以为自己竖起的是守护的旗,没想到反倒成了连累街坊的祸根。
“怕,是因为在乎。”叶辰不知何时坐在了他对面,手里拿着张照片,是福记士多没被烧时的样子,福伯正笑着给孩子递棒棒糖,“你以为他们退出去是胆?是怕自己出事,连累联防队。”
九纹龙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那我该怎么办?看着他们欺负到头上?”
“摇旗。”叶辰指着窗外,“把九龙堂的旗子挂出去,告诉所有人,你还在。那些退出去的弟兄,不是真的怕了,是在等一个信号——等你告诉他们,不用躲。”
黄旗挂上旗改第三个时辰,第一个人来了。
是修自行车的老李,推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单车,车后座绑着个工具箱,里面除了扳手螺丝刀,还多了把磨得锃亮的柴刀。“阿龙,我那铺子后面有个地窖,能藏人。”他把工具箱往冰室墙角一放,声音有点发颤,却透着股狠劲,“真打起来,我给你们望风。”
九纹龙看着他皴裂的手,那双手补了一辈子车胎,此刻却紧紧攥着柴刀,指节泛白。他没话,只是往老李碗里多夹了块西多士。
没过多久,卖鱼的阿伯来了。他没挑鱼担,手里拎着个麻袋,解开绳结,滚出来十几个拳头大的鹅卵石。“这是我从码头捡的,硬得很。”他往墙角一蹲,烟袋锅在鞋底磕得梆梆响,“黄毛那子敢来,我就给他们开瓢。”
紧接着,开士多店的王叔来了,带着他那几个在中学当保安的侄子;当年跟着九纹龙混江湖、如今开洗衣店的阿忠来了,身后跟着五个伙计,每人手里都拿着根晾衣杆,杆头缠着铁皮;连平时最胆的裁缝铺老板娘,都送来一沓缝好的布条,“万一受伤了,能包扎”。
冰室里很快站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刚放学的半大孩子,有推着婴儿车的妇人。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擀面杖、拖把、铁铲、甚至还有个姑娘抱着个装满辣椒水的喷雾瓶,是“老师教的,对付坏人要用这个”。
九纹龙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些平时为了几毛钱菜钱能争半的街坊,此刻却像战士一样站在他身边,眼眶突然热了。他想起当年在忠义堂,手下的弟兄虽然多,却没一个能像这样,让他觉得心里踏实。
“叶警官,黄毛今晚要去砸九龙中学的实验室。”九纹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冰室,“那里有学生们做的实验标本,还有老师的教案,不能让他们毁了。”
“跟他们拼了!”阿伯把烟袋锅一扔,抓起块鹅卵石就往手心磕。
“别急。”九纹龙按住他的手,从怀里掏出张地图,“我们分三路——老李带一队守后巷,用自行车把路堵死;阿忠带伙计去操场,把消防栓打开,水龙能喷三丈远;王叔,你侄子熟悉学校地形,带我们从侧门进,抄他们后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当年指挥弟兄火并的气势又回来了,只是这次,眼里没有戾气,只有守护的决心。
入夜的九龙中学,静得能听见虫鸣。实验室的灯还亮着,窗台上放着学生们做的太阳系模型,塑料星星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黄毛带着六个手下,手里拎着钢管砍刀,鬼鬼祟祟地摸进校园。他们刚走到实验楼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啦的声响——老李带着人把自行车堆在了巷口,铁链子锁得死死的。
“妈的,被算计了!”黄毛骂了一声,刚要回头,就听见“哗”的一声,消防栓的水龙喷涌而出,把他们浇成了落汤鸡。阿忠带着伙计们举着晾衣杆冲过来,杆头的铁皮在路灯下闪着光。
“往侧门跑!”黄毛抹了把脸上的水,挥舞着钢管就想冲。
没跑出两步,就被一群举着鹅卵石和擀面杖的人拦住了去路。九纹龙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根钢管,左腿虽然有些不稳,脊梁却挺得笔直。“黄毛,你爷爷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黄毛看着眼前的阵仗,腿肚子都转了筋。他见过九纹龙当年的狠劲,知道这人发起疯来敢抱着对手滚下楼梯,更没料到这些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街坊,竟然敢跟他动真格的。
“九纹龙,你别逼我!”黄毛色厉内荏地吼着,钢管在手里抖个不停。
“逼你又怎样?”卖鱼的阿伯往前一步,手里的鹅卵石“啪”地砸在地上,“你烧福伯的店时,怎么没想过别逼他?”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黄毛心里。他想起福伯平时总给他留最新鲜的鱼,想起自己时候偷士多的糖,福伯也只是笑着敲他的脑袋。可此刻,那些画面都被贪念和恐惧盖了过去。
“给我打!”黄毛咬着牙,钢管率先挥了出去。
九纹龙没躲,用钢管硬生生架住,震得手臂发麻。他知道,自己这条腿拖不了太久,必须速战速决。他猛地侧身,让过黄毛的第二下,钢管横扫,正中对方的膝盖。黄毛惨叫一声,抱着腿倒在地上。
街坊们见状,立刻涌了上来。擀面杖敲在背上,鹅卵石砸在胳膊上,辣椒水喷得人睁不开眼。那些平时连吵架都脸红的人,此刻却像换了个人,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孩子们的实验室,是街坊们的心血,不能退。
警笛声在这时划破夜空,叶辰带着队员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忍不住笑了——黄毛和他的手下被捆在篮球架上,每人头上都顶着个实验用的玻璃烧杯,里面还插着朵纸做的花;街坊们正围着九纹龙,七嘴八舌地刚才谁打得最准,姑娘举着空聊辣椒喷雾瓶,得意地“我喷中了三个”。
“叶警官,”九纹龙走到他面前,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尘,却笑得格外灿烂,“人给你带来了,没弄坏学校的东西。”
叶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冰室的方向。虽然隔得远,却仿佛能看到那面杏黄旗在夜风中飘扬,像一盏灯,照亮了湾仔的街巷。
他知道,从九纹龙摇旗的那一刻起,湾仔的江湖就变了。不再是打打杀杀的地盘争夺,是街坊们手挽手站在一起,用最朴素的勇气,守护着最珍贵的烟火人间。
边泛起鱼肚白时,九纹龙和街坊们走在回冰室的路上。朝阳穿过骑楼的缝隙,照在他们身上,像镀了层金边。有人哼起了老歌,有人互相搀扶着,有人在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九纹龙摸了摸口袋里的龙钥匙扣,突然觉得,这面摇起来的旗,比当年任何时候都要重,也都要亮。因为它不是用鲜血染红的,是用人心焐热的。
九纹龙摇旗,八方云动。动的不是刀光剑影,是千万颗愿意为守护而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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