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未曦,京城的空气里透着股潮湿的泥土味,那是昨夜那场“火药哑火”闹剧后留下的余味。
夏启坐在王府的回廊下,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薄皮透着粉色的虾仁,紫菜和虾皮在汤里打转。
他拿着勺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眼底却没多少食欲。
昨日右卫那场大戏落幕得太快,快得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虚脱福
“殿下,圣旨到了。”
温知语步履匆匆,手中捧着一卷明黄。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劲装,袖口扎得极紧,衬得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长剑。
夏启接过圣旨扫了一眼,嗤笑一声,随手将其丢在石桌上:“持重有度,赏金千两,蜀锦百匹。老头子夸饶词儿倒是越来越贫乏了。右卫那帮兵痞怎么处理?常威的人头落不落地?一个字都没提。”
“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温知语坐到他对面,压低了声音,“我方才从宫门回来,瞧见御前的太监在东华门外烧东西。那种烟色极白,是专门用来销毁内廷密档的‘化骨烟’。更重要的是,我买通了御药房的熟人,皇上御案上那个放令箭的掐丝珐琅匣子,昨晚就空了。”
夏启喝了一口馄饨汤,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的眉头却拧了起来。
令箭匣空了,意味着老皇帝把最后调兵的底牌都派出去了,或者,收回来了。
“老头子这是打算退休,还是打算直接掀桌子?”夏启自言自语,顺手翻开一叠从右卫帅营缴获的文书,“沈七呢?还没从那堆烂纸里翻出有用的东西?”
“在这儿呢,爷!”
沈七那公鸭嗓从假山后面传了出来。
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手里攥着封看起来皱巴巴、边角甚至有些发黄的家书。
“爷,这右卫常威真是个妙人,勾结外敌的罪证没留半点,倒是在他的私人箱底里,翻出了这么一封给他远房侄子的家书。但这纸质不对劲,太厚,也太沉了。”
温知语伸手接过,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眼神忽然一凝:“这是‘双层皮’。北境纸坊以前出过这种次品,两层纸浆没压实,中间容易生隙。”
夏启挑了挑眉:“别废话,上手段。”
不多时,一盆滚烫的沸水被端了上来。
温知语将那张家书悬在水汽上方,随着白蒙蒙的蒸汽不断熏烤,那原本平整的纸背竟然慢慢洇出了一抹诡异的暗红。
夏启盯着那抹红,呼吸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纸背上,血色渐浓,一行行苍劲有力却又透着股决绝之意的字迹跃然纸上。
“承乾若逆,启儿继统,铁券为凭,太庙为证。”
落款处,一枚殷红的私印赫然在目——“承景命”。
“是先帝的私印。”温知语的声音在颤抖,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起居注》复印件,那是她花了大价钱从故纸堆里扒拉出来的,“殿下,对照时间,这是先帝驾崩前三日留下的。当时朝中奸臣当道,当今圣上……也就是当时的太子,正被软禁在宗人府。这封血书本该送往北境,却不知为何落在了常威手里,被他藏在了这种不起眼的废纸里。”
夏启看着那八个字,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他那便宜老爹坐了这么多年的江山,合着在先帝眼里,只是个“待察看”的替补?
“沈七,去查这张衬纸的来源。”夏启声音发狠。
“查过了,爷。”沈七神色严肃,“这信纸出自东宫旧库。应该是三皇子当年想伪造家书诬告您,随手从库房里摸窿废纸。他做梦也想不到,那叠‘废纸’里,夹着先帝爷留下的终极杀眨”
这就是因果吗?
夏启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纸面。
这种跨越时空的厚重感,让他这个现代灵魂感到了一丝真实得近乎残酷的压迫力。
入夜,皇宫。
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腐朽的药气。
老皇帝靠在龙榻上,那双曾经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已然浑浊。
他看着夏启递上来的那张血书,枯槁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滑落。
“朕就知道……父皇临终前,终究还是留了这一手。”老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夏启:“你既然拿到了这个,为何不直接在午门宣读?为何不带兵杀进来?只要这东西一亮,朕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伪帝,你便是这下唯一的主人。”
夏启站在阴影里,甲胄的边缘在摇曳的灯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父皇,这种废纸只能定法理,不能定江山。”夏启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您迟迟不肯盖玺,不就是想看儿臣能不能在这京城的泥潭里活下来吗?北境的规矩,狼崽子得自己咬断老狼的脖子,才配当狼王。”
老皇帝愣住了,随即发出一串如破风箱般的笑声。
“好……好一个狼崽子。”他颤抖着手,从龙床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玉玺匣,重重地拍在夏启面前,“今夜,你来取。”
走出宫门时,一股寒风扑面而来。
温知语在台阶下等着他。
她没有问里面谈了什么,只是默默走到夏启身边,将一根极细的丝线递到了他手里。
“这是从那封血书的封口处抽出来的。”温知语低声道,“这丝线里裹了金箔,若不拆线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夏启借着宫墙边昏暗的宫灯看去,那极细的金箔上,竟用微雕手法刻着八个字:
“新律当立,旧制当焚。”
这不像是一个将死之饶托付,更像是一个超越时代的诅咒,或者,预言。
“呜——”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
那是北境运粮的蒸汽机车正驶过新建的“启明桥”。
夏启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脚下是传承千年的腐朽宫砖,远处是工业文明的狰狞轮廓。
在那座水泥浇筑、钢铁横跨的新桥桥墩上,刻着他亲手定下的铭文:“大夏新元,始于北土。”
他将那根裹着金箔的丝线死死攥进掌心,金箔锐利的边缘刺破了皮肤,生疼。
新律,旧制。
这大夏的江山,看来远不止换个皇帝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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