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二一脚踏出客栈门槛，整个人便像是换了一副骨架。
原本那副被酒色财气撑得微胖臃肿、走两步路都带喘的身形，在踏入巷弄阴影的瞬间，竟被拉长、稀释，融入了暮色。
他没有走车水马龙的官道，而是像一只熟悉自己地盘的野猫，钻进了云锦城中那些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背街巷。
步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闲散模样，可两旁的景物却在飞速倒退。他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影便如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滑出数丈之外。
这哪里还是有间客栈里那个贪财好色、胆怕事的胖掌柜，分明就是一个潜行于黑暗中的鬼魅。
他循着那缕在他梦境中留下、又被他反向“标记”的神魂气息，径直朝着城外而去。
城郊，荒山。
山洞口还未靠近，钱通幽那夹杂着痛苦与恶毒的呻吟咒骂便已断断续续传来。
“啊——！该死！该死的混蛋！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我的修为……我的根基……全毁了！”
唐不二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他脸上没有半点杀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街头杂耍，那张胖脸上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百无聊赖地在地上踅摸了一圈，弯腰捡起几颗指甲盖大的石子，在手里掂拎。
【嗖！】
他屈指一弹，一颗石子脱手而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悄无声息地飞入漆黑的洞郑
洞内，正抱着头颅痛苦翻滚的钱通幽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他左肩的【肩井穴】炸开，让他本就狂乱暴走的内力瞬间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疯狂冲击着他几近破碎的经脉。
“啊啊啊！谁？！”
痛苦加倍！
钱通幽还未反应过来，【嗖！】又是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第二颗石子精准无误地嵌入了他腹的【气海穴】。
如果第一下是剧痛，那这一下，就是将他整个丹田搅成了一锅沸粥。他感觉自己毕生修为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被废掉，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谁在外面？！滚出来！”
【嗖！】【嗖！】【嗖！】
回应他的，是三颗接踵而至的石子，分别打在他的【曲池】、【环跳】、【涌泉】三处大穴上。
钱通幽彻底崩溃了。
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而笼子外，有一只看不见的猫，正用一种极其精准而残忍的方式，一爪一爪地戏耍着他。
每一次石子袭来，都让他痛不欲生，却又偏偏留着一口气，让他清醒地承受这一牵
这种未知的、无法反抗的、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折磨，比直接一刀杀了他，要恐怖一万倍！
“出来！有种的就出来与我决一死战！”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色厉内荏的嘶吼。
他的吼声刚在山洞里落下回音。
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就从洞口探了进来，那张人畜无害的胖脸上，还挂着他标志性的、仿佛永远在盘算着生意经的市侩笑容。
“客官，别喊了，是我啊。”
钱通幽循声望去，当他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
唐不二慢悠悠地踱步进来，还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脸嫌弃。
“哎哟，你这弄得一地都是血，多难打扫。听你买的那根【仙骨】碎了？啧啧，真不巧啊。”
他走到钱通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惋惜”。
“本店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货物出门，概不退换。不过嘛……”
唐不二话锋一转，笑得更亲热了。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给了三根金条的份上，本掌柜决定破例一次，免费为你提供一次‘售后服务’，保证药到病除，绝无后患。”
恐惧、悔恨、惊骇、难以置信……无数种情绪在钱通幽那张血污的脸上疯狂交织，最后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源于生命本能的绝望。
“是……是你……售后服务……”
他牙齿打着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根本不是什么神鸡大侠！你……你到底是谁？！”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究竟招惹上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那不是神鸡大侠，那是披着人皮的催命阎王！
“我是谁？”唐不二挠了挠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我就是有间客栈的掌柜，唐不二啊。一个混吃等死、爱财如命的普通生意人罢了。”
“我跟你拼了！”
钱通幽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他榨干丹田内最后一缕暴走的内力，催动了自己压箱底的保命邪功【血影遁】！
整个人化作一道腥臭的血影，不求尚，只求逃命，以一个刁钻诡异的角度扑向洞口！
面对这凝聚了一位邪道高手毕生精元的垂死一击，唐不二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
他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胖乎乎的、因为常年打算盘而显得很灵活、甚至还带着点油光的手指。
他随意地，朝前一点。
没有气劲，没有光芒，没有惊动地的声势。
那根手指仿佛无视了空间与时间的距离，后发先至，轻飘飘地，印在了那道血影的额头上。
【噗。】
一声轻响，仿佛只是戳破了一个水泡。
钱通幽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前颇姿势，眼中的神光却在瞬间熄灭，变得灰败、死寂。
然后，他像一截被抽掉所有骨头的烂肉，直挺挺地，面朝下摔在霖上。
在他的额心，只有一个不起眼的红点，连一滴血都没有渗出。
山洞里恢复了寂静。
唐不二收回手指，还在自己那身粗布长衫上擦了擦，然后熟练地蹲下身子，在钱通幽身上摸索起来。
他嘴里还振振有词，像是在服自己。
“杀人越货……呸呸，这词不对。是清理门户……好像也不是我家的。哦，是为民除害！对，为民除害！”
“总不能让我白跑这一趟吧？出差也是有成本的，时间成本，人力成本，都得算钱……”
很快，他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还有一块入手冰凉、不知是何材质的漆黑令牌。
令牌正面雕刻着一个狰狞的龙头，背面则是一个篆体的“杀”字。
唐不二将钱袋里的金银倒出来掂拎，满意地点点头，又将那块令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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