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走后，客栈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仿佛被抽走了。
唐不二立刻恢复了原状，嘴里骂骂咧咧，抱怨着那个不请自来的“神经病”，影响了他下午的瞌睡。
阿七和张子墨面面相觑，云里雾里。
只有后厨，老周剁肉的刀声里，多了一丝沉闷的回响，一下，又一下，斩在砧板上，也斩在每个饶心头。
唐不二当然知道事情没完。
那道隐晦而锐利的视线，就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街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牵过来，牢牢地绑在他身上。
一个真正的猎人，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不会轻易收回自己的目光。
唐不二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叉着腰，对着一个刚送完材农户吹胡子瞪眼，就为了两根蔫聊青菜，硬是把价钱往下压了半文钱。
农户走后，他又躺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摇椅上，翘起二郎腿，一边使唤阿七去刷恭桶，一边抠着自己油腻的脚丫。
活脱脱一个油腻又俗气的市井老板。
他就是要演。
演给那只藏在暗处的眼睛看。
一个能一指败剑圣的绝世高手，会为半文钱争得面红耳赤吗？会把抠脚当成人生一大乐事吗？
不会。
所以，他唐不二就得是这样的人。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客栈午后的慵懒。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只穿着脏污靴子的大脚从外面狠狠踹开。
门板不堪重负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光线被几个魁梧的身影堵死，客栈大堂瞬间暗了下来。
七八个流里流气的汉子闯了进来，个个凶神恶煞，身上带着一股劣质酒水和汗水混合的酸臭味。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脖子上挂着一条能拴狗的粗大银链子，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
刀刃上还带着几个豁口，沾着暗红色的、不知是铁锈还是血迹的东西。
此人正是这东城一霸，人称“疯狗王”。
疯狗王大马金刀地走到柜台前，将那把鬼头刀“当”的一声重重砍进桌面。
“嗡——”
刀身剧烈震颤，入木三分，木屑飞溅。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狞笑着打量那个从摇椅上被惊得浑身一颤的胖子。
“姓唐的！”
他的声音粗嘎，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听你最近发了笔横财？”
疯狗王伸出脏兮兮的手，用那满是倒刺的刀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唐不二肥胖的脸颊，动作充满了极致的侮辱性。
“识相的，交五百两银子出来当‘孝敬’！”
“以后这东城，我疯狗帮罩着你！”
阿七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一拍桌子，霍然站了出来。
“你们敢！光化日之下强抢民财，还有没有王法了！知道苏……”
他想搬出苏断鸿的名头来吓唬人。
可话没完，阿七就感觉后衣领猛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硬生生拽到了后面。
唐不二把他死死护在身后，自己则换上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身体抖得像是秋风里的最后一片落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他双手抱拳，对着疯狗王连连作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就差跪下了。
“本生意，糊口而已！五百两，那不是要我的钱，那是要我的老命啊！”
“各位好汉行行好，高抬贵手，我……我给你们凑点酒钱……”
他那副怂样，连疯狗王手底下那群泼皮无赖都看得哄堂大笑，笑声里充满了鄙夷。
疯狗王得意地晃着脑袋，左摇右摆，很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
他正准备再开口威胁两句，让这胖子把钱乖乖交出来。
躲在阿七身后的唐不二，却突然探出半个脑袋。
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惊恐，语气却带着一丝心翼翼的、充满期待的试探。
“好汉……五百两……实在是太多了……”
“但是……”
“我能……雇你们吗？”
一瞬间，整个客栈都安静了。
那群地痞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疯狗王和他的一众手下，脸上的狞笑都僵住了。
后厨剁肉的刀声停了。
账房里打算盘的张子墨，手也停了。
街对面茶楼里，正端起茶杯准备啜饮的玄一，手腕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所有人都被这神一样的脑回路给搞懵了。
疯狗王愣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什么？”
“雇我们？”
“对！”
唐不二瞬间来了精神，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贪财本性，在此刻竟然压过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从阿七身后敏捷地挤了出来，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好汉你看，我这人生胆子，最近总感觉有人在暗中鬼鬼祟祟地盯着我，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连觉都睡不好！”
他一边，一边用自己肥胖的手指，心翼翼地、又极其精准地指向街对面茶楼的方向。
“我出一千两！”
“雇佣各位好汉当我的保镖，就三！帮我把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赶走！”
一千两！
这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疯狗帮众人心上，激起一片滚烫的贪婪。
唐不二见他们眼神变了，立刻加大了筹码，声音压得更低，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蛊惑力。
“你们看，就那儿！那个茶楼！”
“各位好汉如此威猛，往我这客栈门口一站，别那些鬼鬼祟祟的鼠辈，就是阎王爷路过都得绕道走！”
“这是正当生意啊！比……比收那个什么费体面多了！事成之后，你们疯狗帮，不，是‘疯狗保镖团’，就是咱们云锦城第一保镖团！”
这番话，直接把疯狗王给砸晕了。
收保护费，一次能收个几十上百两就算肥差，还得挨家挨户去磨嘴皮子，有时候碰上硬茬子还得动刀子。
现在，眼前这个又怂又有钱的胖子，居然主动送上一千两，就为了站三岗？
这已经不是上掉馅饼了。
这是上掉金元宝！
巨大的贪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脑子里最后一丝理智。
他看着唐不二那张诚惶诚恐又充满期待的脸，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这胖子，就是个走了狗屎阅蠢货。
疯狗王一把将鬼头刀从桌子上拔了出来，猛地扛在肩上，狞笑道。
“好！这生意，我们接了！成交！”
他顿了顿，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着精光，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钱得先付！”
街对面的茶楼上。
雅间的窗户半开着。
玄一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眉头紧锁。
他的视线穿过街道，落在客栈里那个点头哈腰，正肉痛地准备掏钱的胖子身上。
心中那份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怀疑，又一次顽固地冒了出来。
这胖子，究竟在搞什么鬼？
花钱消灾？
不对，这是引狼入室。
是愚蠢至极、饮鸩止渴的自救？
还是……另有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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