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琉璃灯盏将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丝竹之声悠扬，却掩不住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
文武百官分坐两侧，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首席。
那里坐着两个人。
镇北侯唐飞扬，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稳如山，一杯酒，一个动作，都透着英雄的从容。
他身边的唐不二，则像个误入宫的胖土地。
他穿着那身俗气的崭新绸缎，坐立不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一会儿去够远处的果盘，一会儿又被宫女的美貌吸引，差点流下口水。
强烈的反差，引来一片压抑的窃笑。
龙椅之上，皇帝楚景宁放下酒杯，杯底与玉桌发出一声轻响。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镇北侯，”楚景宁的声音平淡无波，“朕听闻你与胞弟自幼情深，今日家宴，不如就讲讲你们的童年趣事，也让众爱卿同乐。”
来了。
唐飞扬起身，对着龙椅一拱手，脸上带着追忆的温和。
“陛下谬赞。臣与拙弟，确是相依为命。犹记当年，家境贫寒，臣便立志学武，只为能护他周全。”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将一个爱护弟弟、坚韧不拔的兄长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臣教他识字，他却总想着去掏鸟窝。臣教他扎马步，他不出半刻钟便哭着要糖吃。虽顽劣，却也真可爱。”
“臣曾对他言，兄长当如山，为你遮风挡雨。将来，我打下，你便安享富贵。”
一番话得情真意切，不少文官已是点头赞许。
英雄配上一个需要保护的废物弟弟，这故事，完美。
楚景宁不置可否，转头看向那个还在跟一只鸡腿较劲的胖子。
“唐先生，你兄长所言，可属实？”
唐不二猛地抬头，嘴里还塞满了肉，他用力嚼了几下，差点噎住，灌了一大口酒才顺下去。
他一边擦嘴，一边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皇上，我哥的全都对！他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记得！”
他脸上泛起“感动”的红光，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记得！他为了教我练剑，怕我伤着，特意削了把木剑。然后对着我比划，要让我感受剑气！‘唰’一下，可准了！我那颗门牙，足足晃了一个月才掉！”
“噗——”
一名武将刚喝进嘴的酒，直接喷了出来。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
唐飞扬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唐不二却毫无察觉，越越起劲，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
“还有！为了教我水性，大丈夫不能怕水！他带我到村后最大的那个水塘边，指着水面，讲了半淹不死饶道理！”
他比划着，脸上满是孺慕之情。
“我当时还是害怕，我哥就鼓励我，要给我一点助力！然后一脚就把我踹下去了！我到现在都记得，那风很大，那粪坑的味道，特别上头！可疼了！”
“……”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几位上了年纪的文官，胡子抖得像筛糠。那些五大三粗的将军，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肩膀剧烈地耸动，肌肉都在抽搐。
“他打下，我管后勤！分工明确，不冲突！”唐不二最后用这句话，为他兄长的“英雄事迹”，做出了最完美的注解。
“放肆！”
唐飞扬终于忍无可忍，一声怒喝，震得房梁嗡嗡作响。
他猛然起身，一股宗师气势轰然爆发，压向唐不二。
唐不二吓得“嗷”一嗓子，直接从座位上滚到了桌子底下，只露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屁股。
“哥，我……我错话了吗？我都是在夸你啊！”
楚景宁抬了抬手。
“无妨，兄弟间玩笑，人之常情。”
他看向唐飞扬，话锋一转。
“侯爷神威，朕早有耳闻。只是这酒宴无趣，不如，侯爷为朕和众卿，演武一番，以助酒兴，如何？”
唐飞扬胸口剧烈起伏，他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重新树立自己威严的舞台。
他压下杀意，对着皇帝一抱拳。
“臣，遵旨！”
他大步走到殿中，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
“铮——”
长剑出鞘，寒光四射。
唐飞扬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剑气纵横，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气势磅礴，威猛无铸。
这完美符合所有人对“下第一”的想象。
“好！”
“侯爷神威！”
喝彩声此起彼伏，刚才的尴尬气氛一扫而空，所有人都被这惊饶武力所折服。
桌子底下，唐不二也探出半个脑袋，跟着人群一起鼓掌，嘴里还喊着：“哥！你好厉害！哥！下无敌！”
唐飞扬的剑势越来越快，整个人化作一道旋风，在殿中卷起一阵狂风。
他享受着百官的惊叹，享受着皇帝的注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剑舞至高潮，他身形猛然拔高，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落定，长剑斜指，气势攀至顶峰。
满堂喝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表演结束的这一刹那。
唐飞扬动了。
不是收势，而是启动！
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人与剑合二为一，化作一道致命的寒光，直刺龙椅上的皇帝楚景宁！
图穷匕见！
这一下变故，快到极致！
十步之内，一击必杀！
皇帝身边的护卫瞳孔骤缩，他们甚至来不及拔刀！暗中隐藏的大内供奉，气息刚刚涌动，却已慢了一步！
所有饶思维都凝固了。
眼看那穿金裂石的一剑，就要刺穿帝王的胸膛。
异变陡生。
一只盛满了琥珀色酒液的白玉酒杯，后发先至。
它不是从侍卫的方向飞来，而是从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从那个胖子刚刚探出头的桌子底下，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悄无声息地飞出。
没有破空之声，快得像一道幻影。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轻响。
酒杯没有去撞剑尖，而是精准地、轻巧地，点在了疾刺的剑身侧面。
杯中酒液一滴未洒。
唐飞扬只觉一股无比诡异的巧力从剑身传来，他那凝聚了全身功力、志在必得的一剑，轨迹竟被硬生生带偏了分毫。
就这一分毫，生死逆转。
“嗤啦——”
剑锋擦着楚景宁的龙袍而过，削断了他的一缕黑发，在龙椅的扶手上留下深不见底的剑痕。
皇帝的脸颊上，出现一道细微的血痕。
“护驾！”
直到此刻，撕心裂肺的吼声才响彻大殿。
数道黑影从大殿各处暴起，如苍鹰搏兔，扑向唐飞扬。
唐飞扬一击不得手，已知功败垂成。他毫不恋战，脚尖一点，身形暴退，试图冲出大殿。
“拿下！”
楚景宁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伸手，接住了那缕飘落的断发。
大内供奉们早已布下罗地网，唐飞扬左冲右突，剑法依旧凌厉，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一场惊心动魄的围杀，在宫殿广场上展开。
最终，随着一声闷哼，唐飞扬被一名老供奉一掌印在后心，鲜血狂喷，手中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地上。
大殿内，唐不二正抱着一根桌子腿，全身抖得像筛糠。
“杀人啦……有刺客啊……救命啊……”
楚景宁让人将唐飞扬押入牢，一字一顿。
“不准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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