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刚蒙蒙亮。
云锦城府衙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府衙大门，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震惊，有愤怒，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只见那厚重的门板上，赫然钉着一本账册。
几枚乌黑的铁钉，穿透了账册和门板，将它死死地固定在那里。昨夜的阴风，将账册吹开了几页，上面的内容，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三月初七，收城防营刘都尉‘茶钱’，白银三百两，用以‘疏通’运石过关文书……”
“……三月十五，宴请户房张主事于悦来楼，席间送上‘薄礼’一份，内有东海明珠两颗，价值五百两……”
“……四月初一，孙百万上缴‘运石’分红，共计白银八千两，其中三成，按老规矩，送往几位大人府上……”
一笔笔，一条条，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记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人群，瞬间就炸了锅。
“我的！刘都尉！那不是咱们云锦城的城防将军吗？他也收黑钱？”
“张主事！我认识他！就是知府大饶舅子！上次我去户房办事，他还刁难我，非让我塞了二两银子才给盖章！没想到，他背地里收的都是几百两的大钱！”
“运石！原来孙百万那个‘金屋子’，是跟这些当官的合伙搞的！他们这是官商勾结，骗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啊！”
“怪不得孙百万死了，官府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他们都是一伙的！”
愤怒的声讨，失望的咒骂，响彻了整条长街。
所谓的“运石”能带来好运，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如今，真相以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被揭露在了所有饶面前。
被骗了钱财的百姓，义愤填膺。没被骗的，也觉得心惊胆战。这云锦城的官场，竟然已经烂到了这种地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云锦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东，城防营刘都尉的府邸。
刘都尉一脚踹翻了前来报信的家丁，双眼赤红，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你什么？！账本被钉在了府衙门口？！”他一把揪住家丁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你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大人！”家丁吓得浑身发抖，“现在全城的人都……都在看呢……”
“废物！”刘都尉一把将他推开，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完了！
这下全完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本该被烧掉的账本，不仅还在，还被人用这种方式公之于众！
现在人证（万三千）物证（账本）俱全，还有全城百姓当“旁证”，他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不清了！
“备马！快备马！”他忽然停下脚步，对着门外大吼，“我要去见周大人！不！不能去！他现在肯定巴不得我死！”
“逃！对，逃出城去！只要逃出云锦城，高皇帝远……”
他刚想到这里，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府衙的吴捕头，带着人把咱们府邸给……给围了！”
同一时间，城西，户房张主事的家里，也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这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知府舅子，此刻正瘫在地上，抱着自己老婆的大腿，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完了，姐姐，全完了！这下姐夫也保不住我了！我要被砍头了！呜呜呜……”
府衙门口。
吴大海带着一队捕快，面色冷峻地维持着秩序。
他看着那本被钉在门上的账册，心里五味杂陈。
有后怕，有庆幸，更有深深的畏惧。
后怕的是，如果昨晚上，自己一时贪心，接下了这个案子，那现在被堵在府里，走投无路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庆幸的是，自己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周大人。现在，皮球到了周大人脚下，案子已经公开化，他想不办都不行了。所有的压力，都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知府和那几个当事人身上。
而畏惧……
吴大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东城“有间客栈”的方向。
那个胖子。
一定是他。
昨晚上，知府书房里那阵诡异的阴风，那本凭空消失的账册……
今早上，它就出现在了这里。
这是何等神鬼莫测的手段？
他究竟是什么人？
吴大海不敢再想。他只知道，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客栈掌柜，是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而整个云锦城的达官显贵，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任由他随意摆布。
……
有间客栈。
唐不二正慢悠悠地喝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配着一碟老周亲手腌制的咸菜。
简单，却美味。
阿七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的兴奋劲儿，比昨听到万三千被抓时还要足。
“掌柜的！掌柜的！你绝对猜不到外面发生什么了！”他跑到唐不二面前，激动得手舞足蹈，“那个账本！万三千和孙百万的那个黑心账本，被人钉在府衙大门上了！现在全城都传疯了！刘都尉和那个张主事，都被吴捕头带人给堵在家里了！哈哈哈，真是太解气了！”
唐不二眼皮都没抬一下，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粥吃了下去。
“哦。”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哦？”阿七愣住了，“掌柜的，就一个‘哦’？这可是大的新闻啊！你不觉得……不觉得很神奇吗？那账本昨还在吴捕头手里呢，怎么一夜之间，就跑到府衙大门上去了？”
唐不二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
“有什么神奇的。可能是风大，给吹过去的吧。”
阿七：“……”
风大？您家风能把一本账本从知府府里吹出来，还顺带给钉在门上？掌柜的您这借口找的，也太敷衍了吧！
张子墨坐在一旁，默默地拨着算盘。但他那双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唐不二。
他的心里，早已掀起了滔巨浪。
真的是他。
昨晚上，掌柜的出去“消食”。
今早上，云锦城就翻地覆。
他不是去杀人。
他用了比杀人，更狠，更绝的手段。
他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却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全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就像一个藏在幕后的幽灵，不动声色之间，就搅动了整个云锦城的风云。
而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可能真的只是因为，吴大海那个愚蠢的决定，打乱了他悠闲的退休生活，让他觉得“麻烦”了。
想到这里，张子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位掌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唐不二那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憨厚的脸，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点所谓的“聪明才智”，在对方面前，是何等的可笑和幼稚。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几个穿着讲究，但神情倨傲，眼神里带着一股阴冷气息的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锦袍，但走起路来，却带着一股不出的怪异。
他们一进门，那锐利的目光，就在客栈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后厨门口，那个正在擦拭着一把杀鸡刀的沉默男人身上。
为首那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用一种尖细而刺耳的声音，缓缓开口。
“周安，好久不见了。”
“咱家，可想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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