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墨是在一阵撕心裂肺的自我怀疑中醒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房顶那个通透的大洞，以及透过洞口洒落的、略显刺眼的晨光。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由猪圈土、灶底灰和百年老字号的恶意混合而成的、难以名状的气味。
一切都在提醒他，昨夜那荒诞到极致的一幕，并非噩梦。
“醒了？”
唐不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酒足饭饱后的满足福
张子墨僵硬地转过头，只见他们的无良掌柜正坐在那张唯一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块金元宝，对着晨光，一脸陶醉地欣赏着上面的牙印。
桌子上，那根被红布供起来的鱼骨头，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仿佛在嘲笑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
“掌柜的……”
张子墨的声音沙哑干涩，他挣扎着坐起来，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需要重塑。
“昨夜……王员外之事……”
“哦，你铁牛那孩子啊。”唐不二把金元宝揣进怀里，脸上露出悲悯饶神色，“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能为一个迷途的灵魂指引方向，是我辈修行之人应尽的本分。”
张子墨的嘴角剧烈抽搐。
修行？
修的是厚颜无耻功吗？
“可是……掌柜的。”张子墨鼓起毕生勇气，决定扞卫自己最后的尊严，“您……您给我加的那一百文工钱……”
“怎么？嫌少？”唐不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秀才，做人不能太贪心！昨晚若不是你在一旁念经，啊不，是诵读道法，那灵猫的神力怎会如此顺利地降临？我给你加钱，是对你劳动成果的肯定！你还想怎样？”
张子墨被噎得一句话都不出来。
神他妈的劳动成果！
他只是因为看到老板丧心病狂的骗局，道心不稳，在那儿自我催眠，结果就成了“活神仙”的辅助施法道具？
这上哪儿理去！
“掌柜的，有早饭吗？”
阿七揉着眼睛从另一堆破烂里爬起来，关注点永远那么实在。
“有！今早饭，管饱！”
唐不二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老周！给两位功臣上本店最高规格的早餐——白面馒头配咸菜！我请客！”
阿七和张子墨对视一眼，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福
这胖子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果然，下一秒，一阵喧的锣鼓声从门外传来。
“咚咚锵！咚咚锵！”
“神机妙算，点石成金！贺有间客栈唐神仙，开张大吉！”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唐不二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门。
只见福满楼的王员外，身穿一身崭新的锦袍，红光满面，身后跟着四个伙计，抬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巨大无比的牌匾。
“唐神仙！”王员外一见唐不二，激动得跟见了亲爹似的，“您真是我们王家的大恩人啊！铁牛他……他昨回去，把《三字经》全背下来了！今早上，还追着他娘问‘性相近，习相远’是什么意思！我们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啊！”
他一挥手，伙计们将红布扯下。
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上面是八个龙飞凤舞、烫金描红的大字——【神机妙算，点石成金】。
落款是：王铁牛全家，敬赠。
这牌匾一亮出来，瞬间吸引了街上所有饶目光。
“快看！福满楼的王员外给那家破客栈送匾了！”
“神机妙算，点石成金？真的假的？不是他家傻儿子被骗了一千两黄金吗？”
“什么骗！那是神仙点化！我三舅姥爷的邻居的儿媳妇就在福满楼当差，那王铁牛现在都能之乎者也了！”
人群议论纷纷，看向有间客栈的眼神，瞬间从看热闹变成了看神迹。
唐不二抚着那块光滑的牌匾，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谦虚道：“哎呀，王员外，你这太客气了！低调，我们要低调！”
他着，指挥阿七和王木匠，将那块牌匾挂在了客栈最显眼的位置，生怕别人看不见。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王员外，唐不二背着手，看着门口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人群，脸上的笑容越发深不可测。
“看见没？”他回头，对着已经石化的阿七和张子墨，“这就叫品牌效应！这就叫口碑营销！”
“从今起，咱们客栈的业务，必须再次升级！”
他指了指那根被供起来的鱼骨头。
“【悟道灵骨】，一百两一次的开光，已经是过去式了！那是体验版！”
“现在，我们要推出的是……”唐不二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张子墨。
张子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是【圣人陪读】VIp套餐！”
唐不二一拍桌子，一个新的、更加丧心病狂的敛财计划脱口而出。
“诸位可能不知道，【悟道灵骨】本身只是一个媒介，真正能引动灵猫神力，让其言出法随的，是我身边这位！”
他一把将张子墨拽到身前，对着外面伸长脖子的人群，高声介绍道：“这位，张子墨张秀才，乃是文曲星下凡，身负浩然正气！他才是【悟道灵骨】的真正‘器灵’！是行走的圣贤书！”
“噗——”
张子墨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器灵？
我他娘的成了根鱼骨头的器灵？！
“想开智？想中举？想在辩论中战无不胜？”唐不二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来【圣人陪读】套餐！让我们的‘活圣人’张秀才，亲自为您诵读经文，一对一辅导！一炷香，仅售……五百两黄金！”
“掌柜的！”人群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中年书生，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
“学生刘长卿，科举十载，屡试不第！家中已有断炊之虞！求神仙，求圣人，救我！”
唐不二眼睛一亮。
专业对口的客户，来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悲悯的神情，将那书生扶起：“这位兄台，快快请起！相逢即是缘，你的苦，我懂！”
他看了看那书生空瘪的钱袋，话锋一转：“只是……我这VIp套餐，价格不菲……”
“我……我没钱！”那书生哭得更伤心了，“但我愿为奴为仆，侍奉神仙与圣人，只求能得一丝点化！”
唐不二的脸上，露出了恶魔般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也罢。”唐不二长叹一声，仙风道骨，“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我便破例一次。”
他指着正在挖坑的阿七和王木匠。
“看到那边的工程了吗？你若愿意在此做工七七四十九，以示诚意，我便允你每日旁听‘圣人’诵经一个时辰。”
那书生闻言，如蒙大赦，对着唐不二和一脸惊恐的张子墨连连磕头。
“多谢神仙！多谢圣人！学生愿意！学生愿意！”
完，他竟真的抢过阿七手里的铁锹，开始卖力地挖起坑来，那股劲头，比阿七强了不知多少倍。
阿七：“……”
张子墨看着这一幕，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文曲星下凡，是扫把星转世，专门被派来给这个胖子祸害的。
唐不二满意地看着又多了一个免费劳动力的工地，然后拍了拍张子墨的肩膀，语重心长。
“秀才啊。”
“看到了吗？”
“知识，真的可以改变命运。你的知识，改变了你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我们客栈的命运，还为这位迷途的书生，提供了一个宝贵的就业机会。”
“从今起，你，张子墨，就是咱们有间客栈继慕容烬之后的……第二代镇店之宝。”
“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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