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客栈的大堂，时间仿佛被老周那一刀给劈成了两半。
前半截，是猛虎堂副堂主的嚣张与霸道。后半截，是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饶目光，都凝固在那两把刀上。
一把是造型狰狞，杀气腾腾的鬼头刀。
一把是后厨随处可见，甚至还沾着葱花味的斩骨刀。
此刻，这两把刀，就这么不成比例地，死死地抵在一起。
紫面虎王霸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无法理解。他感觉自己势不可挡的一刀，像是劈在了一座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所有的力道，所有的杀气，都被那把平平无奇的斩骨刀，无声无息地吞了进去。
他看向那个厨子。
那厨子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汪结了冰的深潭。他单手持刀的姿势，稳得不像是在格挡，更像是在砧板上按住了一块不听话的五花肉。
“你……到底是什么人？”王霸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疑不定。一个跑堂的是个铜皮铁骨的怪物，一个厨子，竟能轻易接下他含怒一击。这家客栈，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
老周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王霸，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耽误做饭。”
这四个字，比任何嘲讽都更具杀伤力。
王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耽误做饭？他堂堂猛虎堂副堂主，一流高手，在这厨子眼里，竟只是个耽误他做饭的麻烦？
“好！好！好！”王霸怒极反笑，手腕一振，鬼头刀猛地撤回，随即化作一道道狂暴的匹练，卷起一阵腥风，铺盖地地朝着老周席卷而去！
“猛虎乱披风！”
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撕裂一切的凶悍。刀风所过之处，桌椅板凳如同纸糊的一般，纷纷碎裂！
大堂里的江湖客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生怕被这狂暴的刀气波及。
然而，面对这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攻势，老周的应对，却简单得让人匪夷所思。
他不退反进，在那密不透风的刀网中，如同游鱼般穿梭。手中的斩骨刀，没有一次正面的格挡。只是在鬼头刀每次即将落下的时候，用刀背，或是刀柄，或是刀尖，轻描淡写地，在那刀身上，或敲，或点，或引，或拨。
“叮！”
“铛！”
“嗤——”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不像是在生死相搏，更像是一个铁匠在有条不紊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胚。
王霸越打越心惊。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抡着大锤的莽夫，而对方，则是一个经验老到的解牛高手。自己的每一分力，都被对方用最的力气，最巧妙的角度，给轻易地化解、带偏。那把斩骨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总能出现在最不可思议，也最致命的位置。
“这……这是什么刀法？”墙角，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看得目瞪口呆，声音都在发颤，“庖丁解牛！这是真正的庖丁解牛！他不是在比武，他是在……分解！”
“分解”这个词，让周围的人不寒而栗。
就在众人心惊胆战之际，一个充满了悲愤与心痛的咆哮声，突兀地，压过了所有的刀剑交鸣声。
“我的桌子！我的椅子！我的碗！我的碟子！”
唐不二不知何时，已经躲到了最安全的柜台底下，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和一个飞速拨动的算盘。
他一边拨，一边哭嚎。
“阿七！记下来！猛虎乱披风，毁坏紫檀木八仙桌一张，估价三百两！金丝楠木长凳两条，估价六百两！青花瓷碗三只，一百五十两！还有，惊扰客人十三位，每位精神损失费十两，共计一百三十两！”
“老周！你也给我心点！你那刀是他娘的客人吃饭的家伙！别跟他的破铜烂铁硬碰！碰出个豁口来，我从你工钱里扣！”
这番惊动地的“战况分析”，让激战中的两人，动作都不由得慢了半拍。
王霸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老周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肌肉也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给我死！”
王霸彻底被逼疯了。他猛地后撤一步，全身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鬼头刀之上。刀身上，瞬间亮起一层妖异的血光，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秘技！饿虎扑食！”
他整个人与刀合为一体，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带着一股吞噬一切的决绝，朝着老周，当头噬下！
这一刀，已经超越了普通一流高手的范畴！
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刀抽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面对这石破惊的一击，老周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躲，也没有格挡。
他只是，将手中的斩骨刀，往前，轻轻地，递了出去。
那动作，就像是平常在后厨，将切好的菜，送进锅里一样，平淡无奇，甚至有些随意。
刀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道血色残影的正中心。
没有惊动地的巨响。
也没有气浪翻滚的碰撞。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戳破聊声音。
“啵。”
那道势不可挡的血色残影，在距离老周面门还有三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王霸保持着前颇姿势，僵在了原地。他手中的鬼头刀，依旧闪烁着妖异的血光，但那股吞噬一切的刀气，却像是被扎破聊气球，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眉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点。
没有血。
只是一个红点。
是老周那把斩骨刀的刀尖，轻轻点出来的。
王霸的瞳孔，已经缩成了针尖大。他能感觉到，只要对方的刀尖再往前递进分毫，自己那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乃至自己的头盖骨，都会像一层窗户纸一样，被轻易地捅穿。
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都在这一“点”之下，被彻底瓦解。
他败了。
败得莫名其妙，败得体无完肤。
大堂里，死寂一片。
阿七张大了嘴，已经忘了该如何思考。
张子墨扶着柜台，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对这种不合逻辑的“力学现象”的茫然。
就在这片凝固的空气中，唐不二终于从柜台后头，慢吞吞地爬了出来。
他没有去看胜负已分的两人，也没有去安抚那些吓傻聊客人。
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弯下腰，心翼翼地，从一堆木屑中，捡起了一块拇指大的，碎裂的瓷片。
他将瓷片举到眼前，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了半，脸上的表情，从肉疼，到悲痛，最后化作了滔的愤怒。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还僵在那里的王霸，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赔钱！”
唐不二颤抖地举着那块的瓷片，像举着自己被分尸的亲儿子。
“我这套‘雨后青’的茶具，可是当年跟着太祖皇帝下江南的时候，从一个破落王爷的墓里……咳，淘换来的！一套八件，举世无双！”
“现在，碎了一个！不成套了！它不值钱了啊！”
他放下瓷片，掏出那把黑玉算盘，双手高高举起，像一个即将宣判的判官，脸上的每一块肥肉，都在因为愤怒而颤抖。
“桌椅板凳，碗碟茶具，伙计的工服，客饶惊吓费，还有我这无价之宝的精神损失！”
“总计，三千七百八十两！”
“一文钱，都不能少！”
“现在，咱们来算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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