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客栈的大堂里，所有饶目光都汇聚在那块血色的猛虎玉佩上。
王霸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庄重，一字一顿地道：“它不叫什么‘鸡冠血’。”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竟燃烧起一种诡异的光，直视着唐不二。
“它叫，‘虎煞’！”
“二十年前，横扫西境的霸主，‘白虎’的随身信物！”
“白虎”！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大堂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墙角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江湖客，一个个脸色煞白，眼中流露出源自骨子里的恐惧。
“西境白虎？那个传中以一人之力，屠尽三座城池的煞星？”
“据他的‘白虎七杀诀’，练至大成，可化身为真正的上古凶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这……这猛虎堂，竟然和那位霸主有关系？”
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惊惧与不安。那不再是看戏，而是身处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随时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阿七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朝老板看去。他想，这下麻烦大了，老板再怎么贪财，总不至于为了块玉，去招惹那等传中的魔头吧？
然而，唐不二的反应，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绽放出了比之前看到一万二千两白银时，还要亮上十倍的光芒。
那是一种发现了绝版古董的狂热，是赌徒看到绝世好牌的兴奋。
“白虎？”唐不二摸着自己那几层下巴，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名头听着挺响亮。他很有钱吗？”
“……”
王霸准备好的一肚子关于白虎如何凶残，其部下如何嗜杀，招惹上他会如何万劫不复的威胁，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打在了一团热气腾腾的上，软绵绵，黏糊糊，还带着一股荒谬的甜味。
“他……他富可敌国！”王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拿了这块‘虎煞’，就等同于向白虎的旧部宣战！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你和你这家客栈，撕成碎片！”
“哦……”唐不二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没有害怕，反而转头，对着柜台方向，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阿七！你过来一下！”
阿七一个激灵，磨磨蹭蹭地凑了过去。
“老板……要不……要不算了？”他声劝道，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这种刺激了。
“算了？怎么能算了！”唐不二义正词严，指着王霸，用一种发现新商机的激动语气道，“你听见没？这位客官，刚刚为我们解锁了这件抵押物的隐藏价值！”
他拿起那把黑玉算盘，清脆地拨了一下。
“‘潜在风险及未来报复可能性评估费’，之前我按你们猛虎堂的级别，收五千两，是我眼拙了。”唐不二脸上露出了“让你占了大便宜”的肉疼表情，“现在，风险等级从‘地方恶霸’，提升到了‘西境霸主’！这价格，得重新议！”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现场估价：“霸主级别的报复，那动静可就大了。到时候来的，肯定不是三五十号人。万一开来一支军队，把我这客栈围了，生意还做不做了？客饶住宿体验谁来保证？这疆经营环境恶化风险金’！”
“噼啪！”算盘又响了一下。
“他们要是放火怎么办？我这可都是名贵木料！这疆固定资产损毁保险费’！”
“噼啪！”
“万一把我吓出个好歹，这疆掌柜生命安全保障金’！”
唐不二越算越兴奋，唾沫横飞：“林林总总加起来，之前那一万二，只是个基础价。现在，你这块玉佩的‘附加值’，至少也值个……十万两！”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王霸，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当然，我唐不二做生意，向来讲究。看在你提供了这么重要的情报的份上，这些附加费，我都可以不要。”
“只要你，把玉给我。”
“噗——”
王霸再也忍不住，一口心头血，狂喷而出，溅在了身前的地板上。
敲诈！
这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登峰造极的敲诈！
他感觉自己不是败给了那个厨子的刀，也不是败给了那个胖子的算珠，而是败给了他那套坚不可摧的，无耻的商业逻辑。
大堂里，鸦雀无声。
就连阿七，此刻看着自家老板的眼神，都从恐惧，慢慢变成了……崇拜。
他觉得，老板不去当邪教教主，真是屈才了。
王霸的身体晃了晃，他看着唐不二伸出的那只胖手，眼中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
挣扎，反抗，威胁，最终的下场，都只是让那把算盘上的数字，变得更加文。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缓缓地，将那块染血的玉佩，放在了唐不-二的掌心。
那动作，像是送走了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你拿走了。”王霸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只希望，你睡得着觉。”
“放心，我这人，沾枕头就着。”唐不二眉开眼笑地收起玉佩，心翼翼地用一块绸布包好，揣进了怀里，那动作，像是在安放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他拍了拍王霸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客官，想开点。钱财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以后手头紧了，随时可以来我这儿……看看你的玉。”
王霸身体一僵，又是一口血气上涌，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唐不二满意地收回手，环视了一圈满地狼藉的大堂和那些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客人，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了，没事了，大家继续喝酒，继续吃菜！”他大手一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生财的掌柜模样，“今所有消费，一律……九八折！”
众人面面相觑，谁还敢在这吃？一个个扔下几个铜板，逃也似的冲出了客栈。
王霸也被人扶着，拖着那个昏死过去的弟子，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那背影，萧瑟，狼狈，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很快，大堂里就只剩下了客栈的自己人。
“老板，发财了！”阿七终于缓过神来，搓着手，两眼放光地凑了上来。
“发个屁的财！”唐不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瞬间变脸，指着满地的烂摊子，怒吼道，“看看这！看看这！桌子、椅子、柱子！哪样不要钱修？阿七，你今动手了，损失算你一半！老周，你也别想跑！还有你们，一个个的，这个月的工钱，全没了！”
就在阿七和张子墨抱头痛哭，老周面无表情地去拿扫帚的时候。
谁也没有注意到，唐不二在转身回柜台的一瞬间，那张总是挂着市侩笑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
他揣在怀里的手，轻轻摩挲着那块温热的“虎煞”玉佩。
就在刚才，玉佩入手的刹那，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比霸道的奇异暖流，顺着他的掌心，一闪而逝。
那股气息，他很熟悉。
熟悉得……让他有些烦躁。
“二十年了……”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微的呢喃，从他嘴里逸出。
“真是阴魂不散。”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云锦城的空，依旧晴朗。但他的眼神，却仿佛穿透了这片晴空，看到了遥远的西境，那一片被血与火笼罩的，记忆中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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