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仙楼内，死寂得能听见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晚风从大敞的门口灌入，吹得桌上烛火摇曳，也吹散了那青城派少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唐不二……有间客栈……
这两个词，像两根烧红的铁钎，在他脑子里反复烙印，烫得他浑身发抖。他不是傻子，能让玄星宫的冷剑都折戟沉沙的地方，绝不是他一个青城派少主能撒野的。
可现在，满堂江湖客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芒刺，扎在他背上。有惊疑，有畏惧，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他就这么认怂了？传出去，他和他爹，还有整个青城派的脸，往哪儿搁？
恐惧与屈辱在胸中剧烈地冲撞，最终，被从养尊处优的狂傲压倒了一牵
“装神弄鬼！”
那少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他强行压下心中的寒意，色厉内荏地嘶吼道：“给我追！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一个藏头露尾的胖子，也敢敲诈我青城派！”
几个跟班面面相觑，那个被定住茶水吓得屁滚尿流的弟子，腿肚子还在打转。
“少主，那人……邪门得很……”
“废物！怕什么！”少主一脚踹在他身上，“我爹是青城派掌门！在这望京镇的地界，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给我上！出了事我担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掌门的威名之下，也总有几个不怕死的。剩下的几个弟子一咬牙，拔出长剑，恶狠狠地冲出了客栈。
大堂里的客人，也瞬间炸了锅，呼啦啦地全跟了出去，连饭钱都忘了结，生怕错过这场好戏。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看着空了一半的大堂，欲哭无泪，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把人打死在他店门口。
……
镇子的主街上，唐不二正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溜达。
他没急着走，他在找驴。
那头租来的破驴，刚才他进店的时候，就随便拴在了门口的马桩上，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他娘的，世风日下，连头破驴都有人偷。”他一边嘀咕，一边踮着脚四处张望，“一好几十文钱呢，这损失得算在谁头上？青城派？对，就他们！”
他正盘算着怎么把丢驴的损失也加进那五百两的榨里，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便追了上来。
“站住！你这死胖子！”
唐不二回头，看见那几个青城派的弟子已经将他团团围住，明晃晃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寒气。
那少主分开人群，走到最前面，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狰狞。“跑啊？怎么不跑了？刚才在迎仙楼里那股邪乎劲儿呢？再使出来给本少主看看！”
唐不二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那种老实人被逼到墙角的，茫然而又无辜的表情。
“几位爷，这是干什么？我……我就是路过，找我的驴呢。”
“少废话！”那少主长剑一指，“今，你要是能从我这剑下走出三步，我跟你姓！”
他话音刚落，脚下发力，身形如箭，一剑直刺唐不二的胸口。这一剑又快又狠，显然是想一击毙命，找回场子。
周围的看客都发出一声惊呼，不少人已经别过头去，不忍心看那血溅当场的画面。
唐不二像是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剑尖离他胸口还有三寸距离时，他脚下忽然“哎哟”一声，像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肥硕的身子往旁边一趔趄。
就这么一趔趄。
那少主志在必得的一剑，擦着他的衣角刺了个空。
他用力过猛，脚下收势不住，而唐不二趔趄时，那条腿又“恰好”伸在了他前进的路上。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青城派少主，以一个标准的饿狗扑食姿势，结结实实地，一头栽进了路边马厩旁堆着的那一堆，还冒着热气的马粪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看着那在马粪堆里扑腾的身影，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呸！呸呸！”那少主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满头满脸都是不可名状的黄绿色糊状物，一股刺鼻的恶臭，瞬间传遍了整条街。
“啊——！我要杀了你！”
他彻底疯了，也顾不上擦脸，挥舞着沾满秽物的长剑，像个疯子一样再次冲向唐不二。
剩下的几个弟子也反应过来，从两侧同时包抄，剑光交错，封死了唐不二所有的退路。
“哎哟我的娘欸！杀人啦！”
唐不二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转身就跑。
他跑得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像一头受惊的肥猪。
一个弟子从左侧追上，一剑削向他的后颈。
就在此时，旁边一个肉包子铺里，一条看门的大黄狗，不知为何突然挣断了绳子，狂吠着冲了出来，一口就咬在了那弟子的脚脖子上。
“嗷——！”那弟子发出一声惨叫，长剑脱手，抱着脚原地打转。
另一个弟子从右侧绕到唐不二身前，当头一剑劈下。
唐不二吓得一缩脖子，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那弟子一剑劈空，还没来得及变招，就见唐不二那肥硕的身躯，像一座肉山，朝着他直挺挺地压了过来。
“砰！”
他被撞得倒飞出去，接连撞翻了两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最后被埋在一堆山楂和竹签里，晕了过去。
整条街，彻底乱了。
狗叫声，饶惨叫声，东西翻倒的破碎声，还有唐不二那杀猪般的嚎叫声，混成一曲荒诞的交响乐。
看热闹的江湖客们，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错愕，再到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太巧了。
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合得像是一场排练好的滑稽戏。
那个胖子，从头到尾，除了抱头鼠窜和鬼哭狼嚎，什么都没做。可青城派这几个人，却一个个倒了血霉，不是踩狗屎，就是被狗咬，要不就是被肉山压。
最后，只剩下那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少主，还提着剑，气喘吁吁地站在街中央。他看着满地打滚的同门，又看了看那个还在不远处“惊慌失措”地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的胖子，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再冲上去，可脚下却像灌了铅。
他怕了。
不是怕对方的武功，而是怕那种未知的，诡异的，仿佛被整个世界都在针对的邪门感觉。
“你……你给我等着！”他用剑指着唐不二，声音都在发颤，“我青城派，与你不死不休！”
完，他扔下这句场面话，也顾不上去扶自己的同门，连滚带爬地，朝着与唐不二相反的方向，逃了。
那狼狈的背影，引得人群中终于有人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哄堂大笑，响彻夜空。
唐不二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着那帮饶惨状，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一边念叨，一边从怀里掏出算盘，“这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我的丢驴费，五百两，好像有点少了……”
他正低头算账，忽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街角对面一座茶楼的二楼。
那里的窗户半开着，一道身影，一闪而逝。
那道目光，没有杀意，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像是猎人在审视猎物般的观察。
唐不二拨弄算盘珠子的手，停了下来。
他眯了眯眼，脸上的市侩与惊慌，悄然褪去了一丝。
“驾！驾！”
一声驴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一回头，看见自己那头失踪的破驴，不知何时，又自己溜达了回来，正站在他身后，用脑袋蹭着他的后背。
唐不二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爬上驴背。
“蠢驴，乱跑什么。走了，赶路，再晚，连最便夷客房都没了。”
他一拍驴屁股，一人一驴，慢悠悠地，汇入了夜色之郑
只是这一次，他半眯的眼缝里，那抹懒散，被一缕极深的凝重，悄然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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