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京城的柴房,该不会是跟哪个王府的后院连着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唐不二就觉得浑身不得劲,连身下那堆带着清香的干草都变得扎人起来。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太师椅的嘎吱声没了,干草的“悉悉索索”声同样扰人心烦。他最讨厌麻烦,可麻烦就像闻着味儿的苍蝇,总能精准地找到他。
怀里的玉佩,还在持续地、有节奏地轻微震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隔着几层布料,将那股不祥的悸动一下一下地传到他的皮肤上。
躲是躲不过去了。
唐不二心里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草堆上坐起来。他不是怕事,他就是单纯地觉得烦。任何打扰他混吃等死的行为,在他看来都跟刨他家祖坟没什么区别。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柴房的后墙边,墙壁是夯土混着碎石砌的,年久失修,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大不一的孔洞。
他凑到一个拳头大的破洞前,心翼翼地,把眼珠子贴了上去。
只看了一眼,他那张胖脸上的肉就忍不住抽了抽。
墙的另一边,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后院。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一条用鹅卵石铺就的径蜿蜒着通向远处一座精致的绣楼。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名贵的熏香,与他这边柴房的干草味儿形成了两个世界。
这他娘的,哪是隔壁,这分明就是两个次元。
院子里,几名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卫,正按着刀柄,一脸肃杀地来回巡逻。他们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眼神锐利如鹰,一看就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唐不二的目光,越过这些护卫,落在了那股气息的源头。
院子的最深处,有一座独立的二层楼。楼周围种满了茂密的翠竹,将它与院里其他景致隔绝开来,显得格外幽静,也格外森严。
就是那里。
怀里的玉佩震动得更加明显,那股混杂着龙气的虎煞,像一头被囚禁的猛兽,正从那座楼里,发出无声的咆哮。
唐不二眯起了眼,他甚至能“看”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黑色煞气,正缭绕在楼的屋顶上,如同不散的阴云。
就在这时。
“嗷——!”
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从那座楼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充满了痛苦与疯狂,像是有什么野兽正在被活活剥皮,尖锐得刺破夜空,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巡逻的护卫们脸色大变,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朝着楼的方向单膝跪地,低下了头,仿佛在朝拜某个恐怖的存在,又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唐不二心里“咯噔”一下。
这动静,可不像是练功,倒像是……走火入魔。
几乎是本能的,一名站在假山旁的护卫队长,猛地抬起头,那双如同刀锋般的眼睛,竟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精准无比地,朝着唐不二窥探的这个墙洞,扫了过来!
不好!
唐不二心里暗骂一句,肥硕的身子以一种不符合物理学常识的敏捷,闪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刚退开,那块被他当成窥视孔的破洞,“噗”的一声轻响,被一道无形的指风洞穿,碎石和土屑簌簌落下。
唐不二连滚带爬地扑回草堆,动作一气呵成。他刚躺好,摆出一个标准的、毫无防备的睡姿,柴房那扇破门,就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踹开了。
“谁在里面?!”
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客栈老掌柜,他此刻正躬着腰,脸上全是谄媚又惊恐的笑。另一个,则是刚才那个院子里的护卫队长,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草堆上的唐不二。
唐不二像是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脸茫然地看着门口的两人。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那副没睡醒的憨傻模样,衣无缝。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护卫队长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那眼神,仿佛想把唐不二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声音?”唐不二挠了挠油腻的头发,想了想,随即恍然大悟,“哦,听到了,我刚才好像……放了个屁,有点响,吵到您了?不好意思啊,军爷。”
“……”
护卫队长的脸,瞬间黑了。
旁边的老掌柜,更是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护卫队长强忍着一刀劈了这胖子的冲动,又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间除了干草什么都没有的破柴房,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看着唐不二那张人畜无害的胖脸,还有嘴角那一抹晶莹剔透、疑似口水的液体,眼中的怀疑,终于被浓浓的嫌恶所取代。
一个满脑子除了吃就是睡的蠢胖子,不可能有那样的本事。
或许,是自己感觉错了。
“管好你店里的客人!”护卫队长冷哼一声,扔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老掌柜连连点头哈腰,恭送瘟神一样把人送走,然后才回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唐不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哆哆嗦嗦地关上门,跑了。
柴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唐不二依旧躺在草堆上,嘴里还砸吧着,仿佛在回味什么美梦。
“猪蹄子……要炖得烂烂的……”
直到外面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他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半眯的眸子里,哪还有半分睡意和憨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浓重的烦躁。
他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墙边,看着那个被指风洞穿的孔,撇了撇嘴。
现在他全明白了。
这家“平安客栈”,为什么这么便宜,为什么这么破败,却能开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里,还没倒闭。
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客栈。
这里是那个院子的“耳朵”,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缓冲区”。而那个老掌柜,就是养来看门的狗。
他唐不二,因为贪图那二十文钱的差价,一头撞了进来,成了这条狗眼皮子底下,最显眼的一只肥羊。
“妈的。”唐不二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认命般的无奈。
十文钱,买了一张龙子夺嫡、邪功噬体的惊大戏的头等席。
还是紧挨着舞台,溅一身血都躲不开的那种。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抢来的,还带着体温的钱袋,心里的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响。
“这么算来,我这算是高危住宿了。”
“这精神损失费、封口费、还有潜在的生命危险……回头那笔账,怕是得再往上加两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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