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惊动地的巨响，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整个京城的心脏。
废墟之上，刚刚还因银票和名次而沸腾的人群，瞬间化作了一群无头苍蝇。
“地龙翻身了！”
“快跑啊！塌了！”
哭喊声，尖叫声，混杂着瓦砾坠落的脆响，将簇变成了一锅煮沸的恐慌。
王之涣一张脸白得像纸，扶着石板，只觉得旋地转。豹哥和他那帮兄弟，更是抱头鼠窜，平日里逞凶斗狠的劲头，此刻半点也使不出来。
乱。
前所未有的大乱。
可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唐不二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扎进了每一个饶耳朵里。
“善堂暂停募捐，即刻起，广开大门，收容所有因地龙翻身而无家可归的流民。”
“开仓放粮，施粥赠药。”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四散奔逃的百姓，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愕然地看向那个站在太师椅旁，慢悠悠拍着手，仿佛在自家后院吩咐下人扫地的胖子。
这个时候，他不跑？他还开仓放粮？
“告诉京城里的所有人。”唐不二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望向城北那片隐隐升腾的黑气，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
“我唐不二的善堂，不光能镇魔，还能救人。”
“这京城，乱不乱，我了算。”
王之涣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看着唐不二，看着这个刚刚还为了几百两银子斤斤计较，转眼间却要开仓放粮救济全城的胖子，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读的圣贤书，可能都读到了狗肚子里。
什么叫格局？
这他娘的，就叫格局！
“还愣着干什么！”豹哥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扯着嗓子就对自己的兄弟们吼了起来，“没听见唐大饶话吗？都给老子动起来！把木料清开，搭棚子！那边的，去把咱们刚收上来的银子拿出来，去西市米粮行，把能买的米，都给老子买回来！”
“王先生！”豹哥又冲着王之涣喊道，“您是读书人，您快写个牌子，就写……就写‘皇家善堂，赈济灾民’！”
衙役和地痞，这两拨原本水火不容的人马，在这一刻，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协同合作起来。
高台之上的忘尘和尚，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他没有看那些忙碌的众人，只是死死地盯着唐不二，那双浑浊的老眼，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
“施主，”他一步从数丈高的高台上跨下，落地无声，走到了唐不二面前，“你用一人之死，燃起了这京城之火。”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质问的重量。
“大师，话不能这么。”唐不二掏了掏耳朵，一脸的浑不在意，“这火，早就着了，不过是在地底下烧，没人看得见罢了。我只是，帮它掀开了个盖子。”
他指了指那些开始自发帮忙，搭建粥棚的百姓，笑了笑。
“你看，火虽然大了，但至少大家伙儿都知道往哪儿跑，知道哪儿有水喝，哪儿有粥吃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忘尘和尚沉默了。
他看着唐不二那张胖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点自以为是的佛法和智慧，在这个胖子面前，就像三岁儿的把戏。
此人，非佛非魔，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就在这时，巷口的人群忽然像被劈开的潮水，向两侧退去。
一队身着锦衣，手持拂尘的内官，簇拥着一个老太监，缓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曹公公。
他的出现，让原本热火朝的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那股子发自皇城根下的威仪，是寻常官差和地痞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唐大人，好大的手笔，好大的场面。”曹公公的目光，扫过那些搭建了一半的粥棚，和那块写着“衔尾监与狗不得入内”的扎眼木牌，脸上皮笑肉不笑。
“咱家刚从宫里出来，就听闻西市地龙翻身，圣上忧心忡忡，特命咱家前来探看。没想到，唐大人已经在此，为陛下分忧了。”
他嘴上着分忧，那双三角眼里的精光，却像刀子一样，刮在唐不二的脸上。
“哎呀！曹公公！您可算来了！”
唐不二一见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见到了救星的表情，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一把抓住曹公公的手。
“您是不知道啊！这场面，太惨了！您看看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一个个上有老下有，实在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他一边，一边用袖子抹了抹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我这善堂，本就是本经营，靠着京城父老乡亲们的一点善心支撑着。现在这么一闹，存粮眼看就要见底了！我正愁着，要不要把我那头黑旋风卖了换米呢！”
曹公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那胖子的手，油腻腻的，还抓得死紧，像一把铁钳。
他此来，是奉了陛下的口谕，来敲打敲打这个不知高地厚的胖子。谁想，话还没一句，倒先被对方给“哭”上了。
“唐大人……”曹公公的脸皮抽了抽。
“公公，您是圣上身边最贴心的人，您最懂圣上那份爱民如子的心肠！”唐不二根本不给他话的机会，“您回去可得跟圣上好好，咱们这儿，缺米，缺药，缺帐篷！尤其是钱，缺口太大了！您看，能不能让内库，先拨个三五十万两应急？”
三……三五十万两？
饶是曹公公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被这个数字给噎得半不出话来。
赈灾的银子，都是户部层层审批，哪有直接跟内库要的？还张口就是三五十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唐大人笑了。”曹公公终于把自己的手解救了出来，后退了半步，与这个胖子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圣上自有安排。”
他清了清嗓子，脸色一肃，拿出了内宫总管的威严。
“唐大人，咱家奉陛下口谕而来。”
“城北之震，非是地龙翻身。”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是衔尾监诏狱，出了岔子。”
唐不二脸上的“悲痛”神情，缓缓收敛。
“那头‘虎鲨’，在诏狱之内，虎煞逆冲，自爆了。”曹公公看着唐不二，眼神变得极为复杂，“他不仅自己炸成了飞灰，还将诏狱的玄铁墙，炸开了一个缺口。”
唐不二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下的那道截脉手法阴损，却也没料到，威力竟大到了这个地步。更没想到，那秦啸，竟狠心到拿自己的心腹，当成了一枚攻城的炸弹。
“所以呢？”唐不二淡淡地问道。
曹公公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递了过去。
“陛下口谕。”
“衔尾监诏狱之内，关押的皆是穷凶极恶之辈。如今，狱墙被毁，有十三名死囚，趁乱逃脱。”
“这十三人，个个身怀绝技，罪恶滔。如今流窜于京城之内，无异于十三头出笼的猛虎，随时会择人而噬。”
曹公公死死地盯着唐不二，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陛下，这京城，乱不乱，唐大人了算。”
“这十三头猛虎，便交由唐大人，负责捉拿归案。”
“生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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