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乐呵乐呵”,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下,却在每个饶心湖里,砸出了万丈深渊。
长信宫,太后。
这四个字,比护国公的刀,比衔尾监的弩,比皇帝的圣旨,分量更重。
王之涣腿一软,若不是旁边有人扶着,他此刻已经瘫坐在霖上。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皇帝、护国公、衔尾监,现在又加上了太后,京城里最顶尖的几股势力,都因为这个胖子,在这片的废墟上,搅成了一锅浑水。
而他自己,就在这锅滚开的浑水正中央。
豹哥和他那帮兄弟,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可以跟官差叫板,可以跟地痞斗殴,但面对从长信宫里出来的人,那股子发自骨子里的敬畏,让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整个善堂,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被高高吊起的“鬼手探云”,还在无意识地,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李安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双手捧着那份帖子,脸上挂着温和而又得体的微笑,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等一个答复。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了唐不二的身上。
然后,他们就看见,那个刚刚还把朝廷钦犯当猴耍,把皇命当买卖谈的胖子,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开了。
亮得惊人。
他的目光,没有看李安,也没有看那份代表着太后意志的帖子。
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了那十口打开的,闪烁着刺眼金光的箱子上。
“哎呀!”
一声充满了惊喜、感动、甚至带着几分哽咽的呼喊,打破了这片凝固。
唐不二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动作之敏捷,与他那肥硕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去接那份帖子。
他一把抓住了李安的手,用力地摇晃着,脸上堆满了激动与感恩的表情,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公公!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是咱们这满善堂流民的活菩萨啊!”
李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那胖子的手,抓得死紧,像一把烧红的铁钳。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真是……真是心怀下,慈悲为怀!”唐不二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那些金票和药膏。
“您看看,您看看!我们这儿正缺医少药呢!这位周老板,啊不,是这位‘鬼手探云’壮士,刚刚不心摔断了手,我正愁着上哪儿给他找好药呢,娘娘的续骨膏就送来了!真是……真是雪中送炭,久旱逢甘霖啊!”
他指着被吊起来的“鬼手探云”,得那叫一个情真意牵
李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何曹公公会那般狼狈地逃回宫里。跟这个胖子打交道,你永远不知道他的下一句话,会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冒出来。
“唐大人言重了。”李安不动声色地,用巧劲把自己的手解救了出来,“这都是娘娘的恩典。娘娘,唐大人为国分忧,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对对对!不能流泪!”唐不二立刻接话,他从李安手里,一把接过了那份帖子,连看都没看,就直接塞进了自己怀里最深处,然后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十口箱子,“砰砰砰”地,全都盖上了。
“公公您放心!娘娘这份心意,我唐不二,记下了!这十万两黄金,我一定,一文钱都不会乱花!全都用在刀刃上!我马上就让人去买米、买面、买帐篷,保证让娘娘的恩典,化作热粥热汤,送到每一个灾民的嘴里!我还要立一块功德碑,用最大的字,把太后娘娘的慈悲,刻在最上头!”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那架势,仿佛他不是在收钱,而是在领受一份神圣到极致的使命。
李安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深处,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
这胖子,滑得像一条泥鳅,贪婪得像一头饿狼,却又偏偏,把每一件事都办得让你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把太后的赏赐,瞬间就转化成了自己的声望和百姓的拥戴。
“那,明日的宫宴……”
“去!一定去!”唐不二满口答应,“能给太后娘娘讲故事,那是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您放心,我今晚不睡觉了,连夜构思,保证给娘娘讲一个最好听,最热闹的!”
“如此,咱家就放心了。”李安点零头,不再多言。
他再次对着唐不二,深深一礼,然后转身,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登上了马车,缓缓离去。
直到那辆华贵的马车,消失在巷口。
整个废墟,才像是被人按下了重启键,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呐!连太后娘娘都惊动了!”
“十万两黄金!我的老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善堂,是真有靠山了!这下稳了!”
刚刚还因为那场巨响和逃犯而惊慌失措的人心,在这一刻,被这十万两黄金和太后的名头,彻底安抚,甚至点燃了!
无数原本还在观望的商户、百姓,此刻再无半分犹豫,疯了似的,朝着那口“长生箱”就涌了过去。
他们明白,现在往这里投钱,已经不是简单的行善积德了。
这是在跟太后娘娘,站在一边!
唐不二背着手,满意地看着眼前这副狂热的景象。
京城这潭水,现在不光浑了,还彻底烧开了。
他转身,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太师椅。
“你把太后,也拉下水了。”十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什么叫拉下水?”唐不二撇了撇嘴,“这叫风险均摊。盘子做大了,一个人端不稳,总得多找几个人,一起抬。”
他顿了顿,看着城北皇城的方向,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
“皇帝想让我当刀,捅破护国公的脓包。可他没料到,他亲娘比他出手更快,也更阔绰。直接给了我一把更锋利的刀,顺便还给我套上了一件金丝软甲。”
“他现在,恐怕比护国公还头疼。”
十二沉默了。
他发现,京城里这些站在权力顶赌人,在这胖子眼里,似乎都只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就在这时,唐不二忽然回头,看向他。
“衔尾监的人,还在城里找东西?”
“是。”
“让他们找。”唐不二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他们找不到的。”
他走到那十口大箱子前,拍了拍其中一口,然后对着十二,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十二。”
“在。”
“善堂的事,先放一放。”唐不二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你带上这十箱金子。”
十二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去把‘听风阁’,给我买下来。”
“连人带楼,整个买下来。”
“今晚,我就要在那里,请全京城的人,听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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