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头“白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的骨骼在爆响中扭曲、重组，肌肉坟起，青黑色的血管如同丑陋的蚯蚓，爬满了体表。他们的指甲变得如刀锋般锐利，嘴里长出了交错的獠牙，腥臭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狂暴、血腥、混乱。
这是最纯粹的，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怪物。
豹哥已经瘫软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腥臊的气味弥漫开来。王之涣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死死地靠着一根柱子，面如金纸，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干呕。
整个戏楼，都被这股来自九幽深渊的凶煞之气所笼罩。
唯有唐不二，依旧坐在那里。
他甚至还抽空，从怀里掏出一块半干的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脸上的不耐烦，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那四头怪物，都感到心底发寒的平静。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凝重，也不是视死如归的坦然。
那是一种……厌烦。
就像一个账房先生，在盘了三三夜的账之后，发现最后多出来一文钱，怎么也对不上，不得不从头再来一遍时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想要把算盘砸在所有人脸上的厌烦。
“唉。”
唐不二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饼又塞回怀里。
他站起身，掸璃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看眼前那四头择人而噬的怪物。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向了戏楼之外，那被夜色笼罩的，京城最深处，皇宫的方向。
“你们这调虎离山之计，还真当我是泥捏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几分嚼完饼之后的含糊。
但这声音，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穿透了戏楼的墙壁，穿透了沉沉的夜幕，精准地，扎向了那幕后执棋之饶耳朵。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惊动地的气势，没有石破惊的招式。
他只是，迈开了步子，向着那四头怪物，不，是向着那九个刺客，闲庭信步般地，走了过去。
为首的那头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恶风，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朝着唐不二的头顶，当头抓下！
唐不二没看他。
他只是走着，在那利爪即将落下的前一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哎，瞧我这记性，出门好像忘锁门了。”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动作。
他抬起的手肘，不偏不倚，正好顶在了那怪物落下的手腕关节处。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怪物雷霆万钧的攻势，戛然而止。
他那堪比精钢的腕骨，在那胖乎乎的，看起来软绵绵的胳膊肘一顶之下，竟被一股巧妙到无法形容的力道，给直接顶得脱了臼。
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压倒了“白虎变”带来的狂暴。
怪物眼中的血色褪去，恢复了一丝清明，紧接着，就是无尽的骇然。
他想退。
可唐不二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与他擦肩而过。
“让让，挡路了。”
唐不二嘴里嘀咕着，肩膀，轻轻地，撞了一下怪物的肩膀。
“砰。”
那怪物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岳撞中，横着就飞了出去，在半空中，那膨胀的肌肉迅速萎缩，扭曲的骨骼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爆响，还没落地，就已经变回了人形，口喷鲜血，人事不省。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眨眼的功夫。
另外三头怪物，已经从不同的方向，合围而至。
那个被撞断鼻梁的女人，化作一道白影，从侧面扑来，十指如钩，抓向唐不二的腰肋。
唐不二脚步不停，只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
他用来保持平衡而甩出去的手，那只胖乎乎的手，五根手指，精准无比地，依次点在了女人胸前的五个大穴上。
那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拨动琴弦。
女饶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僵，脸上的狠厉，化作了极致的错愕。她感觉自己体内那股狂暴的真气，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就泄了个干净。
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两个，一个从左，一个从右，已经近在咫尺。
唐不二看都没看。
他从那倒下的女人身上，顺手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对着左右两边，像是驱赶苍蝇一样，随意地，一人甩了一巴掌。
“啪！”
“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声音。
那两个刚刚还凶神恶煞，气焰滔的“白虎”，就像两个被大人教训聊顽童，一人脸上多了一个清晰的五指印，旋转着，飞了出去，步了他们同伴的后尘。
走过四个。
唐不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又走到了那五个之前就被他“意外”放倒的刺客身边。
那个被椅子腿砸晕的，他走过去，一脚踩在了对方的手指上。
“哎哟，地上怎么有根柴火，差点崴了脚。”
一声骨裂的脆响。
那个被算盘绊倒的，他弯下腰，捡起自己的算盘，在对方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我的宝贝算盘，可不能再摔了。”
那刺客身子一挺，彻底晕死过去。
至于那个掉进地板窟窿里的，唐不二走到洞口，低头看了看，然后，把他刚刚从另一个刺客腰间顺来的钱袋，连同那面黑玉算盘，一起，丢了下去。
“砰！”
“咚！”
下面传来两声闷响，和一声压抑的惨叫，然后，就没了动静。
短短十几个呼吸。
唐不二在戏楼里，不紧不慢地，踱了一圈。
当他重新回到王之涣和豹哥面前时，那九个不可一世，甚至发动了禁术的“白虎”刺客，已经全部，整整齐齐地，躺在霖上。
有的断手，有的断脚，有的脸肿得像猪头，有的，则干脆就没了声息。
没有一个人，还是站着的。
整个戏楼，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唐不二心疼的嘀咕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下好了，还得叫人来拖地，抬人。这人工费，清洁费，尸体处理费……啧，又是一笔烂账。”
他拍了拍手，那副模样，仿佛刚刚只是赶走了几只烦饶苍蝇，而不是解决掉了九个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顶尖杀手。
王之涣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他读过的所有兵书，所有史记，都无法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那不是武功。
那是道。
是将人间烟火，市井百态，融入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然后，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碾压一切的，属于这个胖子自己的，道。
“王先生。”
唐不二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王之涣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魔。
“愣着干什么？笔呢？”
唐不二指了指地上那一片狼藉。
“这《白虎煞》的第二幕，有眉目了吧？你看，反派登场，耀武扬威，然后被我方正面人物，用智慧和勇气，感化……啊不，是降伏。”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
“这出戏的武打场面，够不够精彩？够不够曲折？这叫艺术来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快记下来，明就得找人排练！”
王之涣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了纸笔，可那笔，重若千斤，他怎么也落不下去。
“记住了。”
唐不二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重点，要突出本官是如何在谈笑间，为民除害，智擒凶顽。”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市侩的笑容。
“顺便……把维修费，和精神损失费，都一笔一笔地，给算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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