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二十个光点还亮着，像埋在地底的萤火虫。我跪在那里，掌心贴着冰面，能感觉到那股热劲还在往骨头里钻。右眼闭得死紧，生怕一睁就控制不住妖瞳。左耳已经听不见声音了，风刮过来只有右边耳朵嗡嗡响，像是有铁针在戳。
我知道不能再等。
回溯的节点已经锁住，可身体还是卡在这儿，连动都动不了。时间之泉的水面静得发青，倒映不出人影，但我知道它在等——等我把命押进去。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一瞬。右手死死压住右眼皮，不让金光透出来。左手顺着心口那道旧疤往下划，皮肉裂开，血涌出来的一刻，一团暗金色的光从伤口浮起，不大，像块烧红的炭，却沉得要命。
星核。
它不是外来的，是我自己长出来的。从第一次感应到地脉跳动开始，就在心口攒着，现在终于成形了。
我没犹豫，一把抓住那团光，往胸口按下去。
烫。
比火烧还烫，像是把整条命都点了。皮肤底下炸开一股劲，沿着经络往外冲，骨头缝里像有刀子在刮。我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栽倒，硬是用手撑住霖面。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滴在雪上瞬间结成冰珠。
星纹从胸口散开，一条条爬向四肢，蓝金色的线在皮下闪，碰到原本藏在体内的妖纹时猛地一顿。两种纹路撞在一起，像是两股水逆着流，谁也不让谁。我的手开始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没放出来。
不能断。
只要一口气松了，这具身子就撑不住。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发白，掌心那股热劲还没散，反而越烧越旺。星核嵌在心脏位置，像块烙铁，不停往深处钻。我喘了口气，把残存的力气全压进右眼，逼着妖瞳的余力顺着手臂走一遍，稳住那些乱窜的纹路。
慢慢地，蓝金交错的脉络开始稳定下来，在皮肤下织成一张网。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它们在跳，和心跳同步。我不敢睁眼，但知道——成了。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破空声。
一道黑影从远处飞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是剑。无铭古剑，陆九玄从不离身的那把。
它没停，直奔我而来，在离肩头三寸处悬住，剑尖微微震颤，铭文一闪一灭，像是在犹豫。
我抬起右手，一把抓向剑锋。
剑刃割进掌心，血立刻涌出来。我没松手，反手一抹，把血涂在剑身上。星核感应到血脉气息，猛地一跳，体内刚成型的纹路跟着亮了一圈。古剑顿了一下，随即稳住，自行刺入左肩，没入三寸便停住，剑柄轻轻晃了晃。
疼。
比刚才那一按还狠，像是整条手臂都被钉在地上。我靠着这点痛意撑着没倒，额头抵着雪面，呼吸发沉。
然后，剑身泛起一层微光。
一个人影从上面浮现出来，半透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嘴角扬了一下。他没话，只留下一句：“终于……成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影就散了。剑身安静下来，只剩一点余温留在伤口周围。
我慢慢抬起头，右眼仍闭着，左耳听不见动静，可我能感觉到——空气变了。远处雪幕中有一团热气逼近，带着焦糊味，是阴火帮的火球术。
它来得快，呼啸着砸向我后背。
我翻滚躲开正面，左肩的剑伤被撕裂，血顺着粗布袍往下淌。翻身的瞬间，双手本能抬了起来。左手涌出银白的星光，右手迸发幽蓝的狐火，两股力量不受控地冲出去，在空中拧成一股螺旋气流。
火球撞上来。
高温扑面，可接触到那股气流时，外层火焰突然被压住，颜色由赤红转为灰白，表面迅速结霜。一秒不到，整个火球就被冻住，外层是冰壳，里面还燃着火，像一座燃烧的冰雕，轰然砸进雪地，震起一圈碎屑。
我趴在地上，手撑着雪面，喘得厉害。
星核在胸口跳，和妖纹一起脉动。左肩的剑还插着，血没止住，顺着指尖滴下来，在雪上砸出一个个坑。右眼不敢睁，怕妖瞳失控。左耳彻底聋了，右边耳朵也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风箱。
但我活下来了。
不只是活下来——我扛住了改造，也接住了这把剑。星核和妖力融合了，不再是互相冲撞的东西。它们现在是一体的，顺着经络走，听我调用。刚才那一击不是靠想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像是这具身子终于认回了主人。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左手星光微闪，右手狐火轻跃，两股力量都在，没散。我慢慢坐起来，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冰岩，左手扶住左肩，想把剑拔出来。可手指刚碰上剑柄，伤口一抽，整条手臂麻了半边。
算了。
先不动它。这剑既然自己刺进来，不定还有别的讲究。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皮肤下的纹路还在发光，蓝金交织，像活的一样。它们不再乱窜，而是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一圈圈绕向心脏。每一次跳动，星核就亮一次，像是回应某种节奏。
远处的雪地上，那二十个死亡坐标还亮着。
我没去碰它们。现在知道了，每一次回溯都不是重新开始，是踩着过去的尸体往前走。可我也知道，只要我还醒着，还能动，就能改一步算一步。
风又起来了，打在脸上带着雪粒。我用右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汗和血。嘴里还有舌尖的血腥味，没散。我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右眼仍闭着，但能感觉到里面的金光被压住了，没往外溢。
我抬手摸了下左耳。
耳垂上空了。铜环碎了，粉末混进雪里，找不回来。那边的世界已经关了一扇门，接下来会丢什么，我不知道。但现在，我还听得见自己心跳，还感觉得到伤口疼，这就够了。
我靠着冰岩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星光微闪，右手狐火轻跳，两股力量轮流试了几次，渐渐稳了下来。我不急。反正现在哪儿也去不了，左肩插着剑，右眼不敢睁，左耳听不见，动一下都疼。
可我能感觉到——这具身子，终于开始听我的了。
星核在跳，妖纹在走，它们现在是一条命，不是两股劲在抢身子。
我低头看着雪地上的影子。
影子是歪的，被头顶那层灰蒙蒙的光照得模糊。可它动了。我抬手，影子也抬手。我张嘴，影子也张嘴。它不再是被动地跟着我，而是——提前动了一下。
我愣住。
再试一次。
我还没抬手，影子先抬了。
我猛地闭紧嘴，影子却笑了。
我盯着它，一动不动。
影子也盯着我，嘴角慢慢扬起来，像不认识的人，又像老熟人。
我伸手抓向影子的脸。
雪地上的影子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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