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南京,已然入了梅。午后,色晦暗如暮,淅淅沥沥的雨丝不疾不徐地飘洒着,武英殿内,白日里也需点起数盏宫灯,方能驱散那份阴翳。
御案之后,皇帝朱元璋端坐着,面前御案上摊着的,并非寻常奏章,而是数份文书卷宗。御阶之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垂手肃立。
第一份文书是一个叫封绩的人都供词。供词称,他早年曾受已故丞相胡惟庸指使,作为信使,秘密前往漠北元庭送信。信中内容,是胡惟庸欲与北元残余势力勾结,里应外合,谋夺大明江山。当年,胡惟庸派人将他送至宁夏,再由时任宁夏卫指挥使耿忠、指挥佥事于琥安排人手,将他送入草原。后来胡惟庸事败被诛,封绩因身在漠北得以逃脱,惊惧之下,便一直躲藏在北地,直到洪武二十一年永昌侯蓝玉北征捕鱼儿海,大破元庭,他才在乱中被俘,随军南返。回到中原后,他仍惶恐不安,又躲藏到了旧识于琥处。再后来,皇帝因疑心于琥涉入胡惟庸旧案,将于琥逮捕审问,封绩趁乱脱逃。如今,于琥在狱中供出了封绩参与谋反之事,锦衣卫顺藤摸瓜,终将隐匿多年的封绩缉拿归案,才有了眼前这份详尽的供词。
朱元璋的目光在“宁夏卫指挥佥事于琥”上停留了片刻。于琥……他又想起不久前自焚于长沙的潭王朱梓,其王妃正是于琥的妹妹。潭王五次抗旨不朝,最终举火自尽,多半就是因为这个于琥……他眼中复杂情绪一闪而逝,又落回案上。
他拿起另一摞更厚的卷宗。这是来自韩国公李善长众多亲属的口供。有他四弟李存义、六弟李存贤的,有侄子李伸、李仁的,还有一个亲属丁斌的。供词琐碎,拼凑出的却是当年胡惟庸势大时,与李善长家族往来密洽甚至暗中商议的种种细节。
朱元璋看得极其仔细,那些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与利益勾连,在此时清晰浮现:
李善长的四弟李存义,其次子李佑,娶了胡惟庸的侄女。洪武十八年,胡惟庸案余波未平,李佑被处死,李存义被刺字、其长子李伸被阉割,一并流放崇明为民。当时,看在李善长和临安公主的面子上,对李家的惩处,已是格外开恩。
李善长的六弟李存贤,其子李俭,娶了一个叫周原奴的女子。这周原奴,原本是胡惟庸给自家儿子定的亲事,后来胡惟庸之子另娶,胡惟庸便将周原奴转配给了李善长的侄子李俭。周原奴有一义兄,便是这丁斌,当时在胡惟庸府上做管事,颇受信任。供词称,丁斌常与李存义、李俭叔侄一同,陪侍胡惟庸饮酒,席间所议,多有悖逆之言。
胡惟庸事败后,丁斌先是逃到杭州,藏身于周原奴的兄长、杭州卫千户周升家郑今年二月,李俭先被处决。之后,本该作为罪犯家属流放边疆的丁斌,竟又潜回已破败的李俭家。不止丁斌,还有李善长两个嫁给杨姓、王姓人家的姐姐,其夫家亦牵涉胡案,按律皆应流徙边陲。然李善长却再次出面,为这些亲族向皇帝求情。
求情……朱元璋轻哼一声。当时自己便已不悦。李善长的亲弟弟、侄子与胡惟庸结亲往来,卷入谋逆大案,他已从轻发落,只惩首恶,未深究他韩国公府。李善长却不知收敛,不知感恩,反而一次次为这些罪徒求情,是何居心?是笃定会念旧,不敢动他这位开国元勋、当朝国公、他的儿女亲家么?
正是这份不悦,让他下令先逮捕了丁斌,严加审讯。这丁斌倒是个识时务的,刑具未全上,便已张口,供出了李存义等人更多秘事。锦衣卫随即锁拿李存义、李存贤等人下狱。而这些人在诏狱之中,历经讯问,最终又将供词,指向了他们最大的倚仗——太师韩国公李善长。
朱元璋放下这份卷宗,又拿起旁边一份薄薄的奏本。这是信国公汤和自凤阳递来的密奏。汤和在奏中提及,昔日李善长曾以修缮府邸为由,向他借用三百名军士。汤和称,自己当时便严词拒绝了。
“借兵……”朱元璋低声自语,指尖敲了敲奏本。无论是借一个、三个、三十个,还是这三百个,都是私役军士,触犯国法军纪。汤和此人,自交出兵权、归养凤阳后,愈发谨慎,甚至到了惶恐的地步。汤和这次的表现,他甚是满意。汤和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份密奏,来得正是时候。
殿内静默了许久,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响。
朱元璋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阶下的蒋瓛身上。
“蒋瓛。”
“臣在。”蒋瓛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应道。
朱元璋指着封绩的那份口供:“这个封绩,送信通虏,是胡惟庸指使。但胡惟庸与李存义是亲家,与李家往来甚密。他谋逆这等大事,韩国公李善长……当真就一点不知情?或者,他就真能置身事外?”
蒋瓛心领神会,头垂得更低:“陛下圣虑深远。臣等审讯时,亦觉此人供述或有隐瞒。胡逆当年交通鞑靼,事关重大,若全无朝中重臣呼应,恐难成事。李存义等既已供称曾与胡逆密议,韩国公身处其位,关联至亲,亦难脱干系。”
“嗯。”朱元璋微微颔首,“既如此,你们便再仔细问问这个封绩。让他好好回想回想,当年他送往漠北的书信中,除了胡惟庸的,是否还有他饶?比如……李善长的。胡惟庸要与鞑子里应外合,拉上这位开国元老、当朝国公,岂不是更添分量,更显‘情理之织?”
蒋瓛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没有任何犹豫:“臣明白。封绩为胡逆心腹信使,往来隐秘,所知必多。此前或因恐惧或侥幸,未敢尽言。臣等必当悉心开导,令其吐露实情,以正国法。”
“还有,”朱元璋继续道,声音更沉缓了几分,“他被蓝玉俘获后,为何能隐匿至今?是他自己狡猾逃脱,还是……有人故意藏匿不报?藏匿者,又是所惧何事?所图何谋?”他没有出名字,但殿中二人都心知肚明。
“陛下英明。”蒋瓛深深一揖,“臣等必当查明此节。若果有朝廷重臣,知情不举,甚或有意藏匿逆犯,其心当诛。”
朱元璋挥了挥手,示意蒋瓛可以退下按旨意去办了。蒋瓛再拜,转身,退出武英殿,身影没入殿外迷蒙的雨帘之郑
殿内又只剩下朱元璋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但眉头却锁得更紧。
李善长……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翻腾。濠州投效,赞画帷幄,总理政务,开国元勋……往事一幕幕掠过。这是跟随他极早、功劳极大、被他誉为“萧何”的老臣。更是他将长女临安公主下嫁其子李祺,结成儿女亲家的亲家翁。公主还为他生下了两个外孙,血脉相连。
当年胡惟庸案发时,并非没有蛛丝马迹指向李善长。只是那时,证据终究不足,而自己也多少念着那份从龙旧谊,想着他年事已高,又已是皇亲,或许该留些余地。所以,只惩处了他的弟弟侄子,对他本人,多次敲打,却未动根本。
可李善长呢?他又是如何回报这份“余地”的?
是日渐骄矜,是心怀怨望,是对他的多次暗示警告阳奉阴违,是不断为那些罪孽深重的亲族求情,挑战他容忍的底线!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温情,只剩下决绝与杀意。
他想起太子朱标。仁孝,宽厚,有德望,这是太子的长处。但也正是这份仁柔,在面对这些功高震主、盘根错节、心怀异志的骄兵悍将、元勋老臣时,便成了最大的短处!刚断不足,如何驾驭?
他还在,这些人尚且如此不安分,屡屡试探,甚至敢生异心。若他不在了,留下这些人,留下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留下这些对皇权毫无敬畏之心的所谓“功臣”,太子如何镇得住?这朱家的江山,如何能稳如泰山?
他绝不能,绝不允许,给后世子孙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隐患!
李善长,必须倒。不仅要倒,还要倒得彻底,倒得罪名确凿,倒得下皆知,倒得再无任何人敢为他鸣冤,敢效仿其校
以此为契机,正好将这十年来始终未曾彻底理清的胡党旧案,再好好梳理一遍。该挖的根,要挖干净;该砍的藤,要斩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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