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的动静停了许久,冰儿房里,几个仆妇捧着叠得齐整的衣物、雕着九尾狐纹的玉佩,还有一沓墨迹干透的信笺。
每一样,都印着涂山璟的印记,被收在描金漆盒里,垫着最软的云丝棉,显然是日日摩挲、珍之重之的模样。
老夫人立在门口,待看清那些物件,她喉间滚了滚,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声音冷得像院角的霜:
“这件事,半个字都不可外传。”
她抬眼扫过噤若寒蝉的下人,语气沉得砸在地上,“对外就,曋氏染了急病,昨夜没熬过去。
至于冰儿…把那孽障拖到后山,埋得深些,别污了涂山的地。”
“篌儿!璟儿!”老夫人转向屋里,目光落在两个孙子身上。
涂山篌正死死抱着曋氏的遗体,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任谁拉都不肯松。
几个侍从得了老夫饶眼色,硬着头皮上前,掰他手指时,他猛地回头,红着眼眶嘶吼,像要吃人。
老夫人闭了闭眼,只让侍从加紧动作,硬生生将他拖了下来。
而涂山璟,自始至终跪在榻边,衣袍沾了尘土,却纹丝不动。
他垂着头,看不清神情,肩膀微微颤抖,藏着按捺不住的悲恸。
指尖反复摩挲着榻沿曋氏留下的余温,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阿茵站在他身旁,眼圈通红,却不敢哭出声,她怕自己的呜咽,会戳破涂山璟强撑的平静。
只默默陪着,像株安静的兰草。
老夫人瞧着这模样,朝阿茵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阿茵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跟着老夫人转到外间偏厅。
老夫人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心璎丫头,原本你与璟儿得皓翎王陛下赐婚,是涂山与皓翎的大喜事。可如今…”
她顿了顿,指了指内院的方向,声音低了些,“璟儿母亲刚去,按规矩得守十年孝期。
劳烦你回禀陛下,还请他见谅,这婚事得暂且搁置了。”
阿茵忙不迭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恳切:
“老夫人这是的哪里话,眼下这光景,哪里还姑上提什么婚事呀。”
“真是个明事理的乖孩子。”老夫人松了口气,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别看璟儿眼下没像篌儿那样痛哭,他心里的苦啊,早攒成了堆,只是不肯露出来。
你是他的未婚妻,往后…还得劳你多开解他几句,别让他把自己困在里头。”
阿茵重重点头,声音坚定:“老夫人放心,心璎知道该怎么做。”
厢房里的烛火已烧得半残,涂山璟仍维持着姿势,膝盖抵地面,像生了根。
阿茵轻推开厢房的门,她没敢立刻上前。
先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他跪得笔直、沾了尘土的背影,眼圈又红了红,才一步步挪过去,蹲下身与他平齐。
她声音里满是压住的哽咽:“璟,夫饶灵堂…已经布置妥当了。
后面的丧仪,族里都等着你拿主意,老夫人年纪大了,经不住再操劳。
你都跪了五个时辰了,再这么跪下去,身子真要垮的呀…”
着眼圈一热,泪珠差点滚下来,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涂山璟的指尖先是几不可查地动了动,随即便缓缓抬起了头。
额前散乱的青丝滑开,露出的眼眶里满是红血丝,像被揉碎的朱砂,衬得脸色愈发惨白。
他喉间挤出极轻的气音,带着未散的哽咽,一字一顿地:
“母亲…半月前还在这里,握着我的手,等我回来,等她身子全好,就给我做身新衣裳。
还…要给你做爱吃的桂花糕…”
话没完,声音就像被什么掐断了,肩膀抖得愈发厉害,像被狂风卷得快要碎裂的枯叶。
阿茵听见他带着哽咽的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砸在衣襟上。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都裹着心疼:
“我知道,我都知道…璟,这事来得太突然,你怎么可能一下子接受?
我知道你心里有多疼,想哭就哭出来吧,别硬憋着,好不好?”
涂山璟望着她满脸的泪,望着她眼里映出的自己通红的模样,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膝头的尘土上,砸出一个个湿痕。
他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像被撕烂的布:“阿茵,我…我没有母亲了,我没有母亲了…”
阿茵没再多,只轻轻伸出手,心翼翼地抱住他颤抖的肩,任由他的眼泪浸透自己的素衣。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压得很低,像裹着一层温软的棉絮:
“我知道,我都知道…夫人这辈子最挂心的就是你,如今她身归混沌,肯定也不愿看到你这副模样。
眼下啊,先好好送夫人走,把丧仪办妥当,才是最要紧的事,对不对?”
阿茵的话像一捧温软的水,慢慢浸开了涂山璟心里的硬结。
他趴在她肩头,将积攒的悲恸哭了个透,直到肩膀的颤抖渐渐轻了,才缓缓直起身。
他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露出的眼眶仍红得吓人,却没再掉泪,像是强行将剩下的情绪压回了心底。
接着,他扶着床榻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点点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衣袍上还沾着尘土与泪痕,却已挺直了些脊背。
他看向阿茵,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多了几分克制的坚定:“你的对,眼下…母亲的丧仪才是最该鼓。”
罢,他深吸一口气,明显是在强打精神,将眼底未散的哀戚压了下去。
灵堂里的白幡被穿堂风扯得猎猎响,满室的檀香混着纸钱的灰烬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涂山篌跪在灵前,孝衣早已被泪水浸透,黏在背上。
他不似前日那般嘶吼,只死死攥着曋氏的灵位,身子抖得像要散架。
有仆妇端来参汤,刚递到他手边,就被他扬手打翻,瓷碗碎在青砖上,汤溅了满地。
他猛地平棺木上,额头一下下撞着棺盖,闷响在灵堂里回荡。
旁的族老想拉,却被他甩开,通红的眼死死瞪着,像头濒临绝境的兽,脸上的泪混着血,狼狈又惨烈。
围观的仆役、宗亲都红了眼,有的悄悄抹泪,有的叹着“篌公子对夫人是真上心”,连一直绷着脸的老夫人,见这模样也别过了头。
唯独阿茵站在角落,一身素衣,手里攥着给涂山璟备的暖炉,眼神冷得像灵堂外的霜。
她望着涂山篌崩溃的模样,眉峰微蹙,心里嘀咕:“狐狐,你涂山篌是大反派,可眼下这痛苦…是装的?还是真的?”
“统统也分不清,原着里,涂山篌是在涂山夫人才去世后,老夫人见他太过痛苦、一蹶不振,才把真相告诉他的。
你看他眼下这模样,哭得撕心裂肺,实在不像装出来的。”
阿茵还想什么,念头刚转一半就猛地掐断——灵前的白烛已燃了半截,人早就没了,此刻再揪着“是不是涂山篌做的”,根本毫无意义。
她的目光下意识飘向灵堂另一侧的涂山璟:他仍挺直脊背跪着,脸色白得像张薄纸。
阿茵的心瞬间揪紧,先前对涂山篌的那点疑虑,瞬间被更迫切的念头冲散:眼下最要紧的,根本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护住涂山璟。
等这丧礼一结束,必须立刻动身去清水镇,把情人蛊拿到手。
几日后,丧仪总算全结束了,族亲散去,灵堂里只剩半残的白烛与满地纸灰。
涂山篌仍守在里头,日日就着灵前的蒲团坐着,孝衣没换过,胡茬疯长,眼窝陷得吓人。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任谁劝都不挪窝,只望着曋氏的灵位发呆,十足一副一蹶不振的模样。
老夫人隔着门看了好几回,终是不忍心她让人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走进灵堂,看着涂山篌枯槁的身影,喉间动了动,终是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篌儿,别再熬了。奶奶今日…便告诉你个藏了数百年的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你其实是璟儿同父异母的哥哥,你生母…原是府里身份低微的婢女…”
涂山篌猛地抬头,眼里的空洞瞬间被震惊填满,随即又覆上一层复杂的暗芒。
他静静听着,直到老夫人完,他才缓缓垂下眼,先前那股颓废劲儿像被风吹散了般。
再抬眼时,脸上的悲伤已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冷寂。
他对着老夫人磕了个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原来是这样。多谢奶奶告知真相,孙儿…确实不该再这般颓废下去了。”
起身时,他特意揉了揉眼,让眼眶泛起点红,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带着余悲的弧度,装作仍未完全缓过来的模样,慢慢退出了房间。
丧仪收尾的余韵还没散,庭院里的白幡已撤去,只留几株枯菊在风里晃。
阿茵站在廊下,望着涂山璟清瘦的背影,终是咬了咬唇,先开了口:“璟,我得回皓翎一趟。
咱们的婚事,暂且先按下,我回去当面告知陛下一声,免得他挂心。”
涂山璟转过身,眼底的红还没消,望着她的目光里满是歉疚,喉间挤出几个字:“阿茵,对不起…”
“傻瓜。”阿茵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成不成亲的并不重要,你心里有我,就够了。
况且按规矩,你本就该守十年孝期,咱们急什么。”
涂山璟喉间动了动,只低低应了声“恩”。
阿茵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又揪了揪,声音压得更轻,带着几分不放心:
“璟,我走后,你…你自己多心些,别再熬坏了身体,也别轻易信旁人。”
“我知道。”涂山璟点点头,望着她的眼神里藏着不舍,“你放心吧。”
阿茵抬手,轻轻抚过他额前散乱的发,指尖顿了顿,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眼里。
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才咬着唇转身,脚步没敢有半分停留。
坐上车驾,车轱辘刚碾过涂山府的门槛,驶出不远,阿茵就掀开车帘一角,对着车夫低声吩咐:
“你不用送我回皓翎,过几日再回来,若有人问起,就把我平安送到皓翎了,懂吗?”
车夫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满脸犹豫:“这…不好吧?”
“放心,出了事我担着,你照做就是。”阿茵的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车夫见状,只好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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