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荣山上,炭火在夜色中噼啪轻响,四人围坐于暖阁内的檀木圆桌旁。
窗外是寂静的冬山,窗内却被酒气与笑语烘得暖融。
“玱玹,你放心,”丰隆又替他满上一杯,“那些人都已安稳入了藏锋谷,我亲自挑了心腹前去操练管束。
粮草、规制皆已妥帖,昶也派撩力副手协理,一切都按计划顺利推进,半分差错也无。”
玱玹颔首,指尖摩挲着杯壁:“此事交与你们,我自然安心。”
“哎呀,哥哥!”馨悦在一旁嗔怪地推了推丰隆的胳膊,“今日除夕,好不容易聚在一处,别这些公务了。”
她眼波流转,落到对面安静饮酒的夭身上,笑意更深,“你平日里不是总念叨夭么?怎么冉了跟前,反而不话了?”
夭正拈起一枚晶莹的虾仁,闻言指尖微顿,只抬眸浅浅一笑,将虾仁送入口中,并未接话。
桌上气氛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丰隆见状,朗笑着举杯起身:
“好好好,是我扫兴!”
他朗声一笑,率先举杯起身,“那这杯酒——就恭祝我们,从今往后,诸事愿、胜如旧!”
“好!”
四人杯盏轻碰,清响声中各怀心事。
“对了,夭,”
馨悦将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眉眼弯弯,“过些日子,瞫家的淑惠姐姐邀我去轵邑郊外的梅林赏景,那儿的梅花开得极好,覆雪映霞,别有一番风味。
你同我一道去,散散心可好?”
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杯,心下第一个念头便是婉拒。
她素不喜这等喧闹交际,更怕卷入不必要的关注。
可目光微转,瞥见一旁丰隆正与玱玹低声交谈,神色间全是毫无保留的鼎力支持与诚挚…她到嘴边的话便缓了缓。
终是扬起一抹浅笑,声音清和:
“好啊,听着便是个雅致去处。届时我同你一起去。”
“那可定了!”馨悦顿时笑逐颜开,亲手执壶为夭添了半杯热酒,颊边梨涡深深,“有你作伴,定然有趣得多。”
酒足饭饱后,移至临窗的花厅守岁。
远处轵邑城的灯火如星河流淌,近处只有炭火毕剥与壶中酒沸的细响。
夭与馨悦挽袖去了厨房,是要亲手做几样应景的糕点;
丰隆站在炉边,专心照看那几瓮正在慢煨的桑落酒。
玱玹独站窗边。
皎洁的月轮悬于墨蓝幕,清辉洒落他肩头。
他垂眸,掌心静静躺着那只香囊,指尖极轻地抚过那粗糙的针脚,他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极淡、却温柔至深的弧度。
“玱玹,”馨悦端着刚出蒸笼、热气腾腾的花糕走来,见他望着掌心出神,不由凑近,“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玱玹倏然收拢五指,将香囊拢入袖中,抬首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没什么,旧物罢了。”
馨悦的目光在他收拢的指间飞快地扫过,虽未看清全貌,但那绢帛质地与隐约的流苏,分明是一只香囊,且样子有些熟悉。
是谁送的呢?
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探究,却终究未再追问,只笑着将瓷碟放下:
“糕点得了,酒也该温好了。过来吧,一会儿轵邑城该放焰火了,这儿视野最好。”
“好。”
玱玹起身,随她向暖阁中央走去。
转身前,他又望了一眼窗外那轮孤月。
守岁的暖意与喧闹散去后,辰荣山复归寂静。
丰隆与馨悦相携离去,夭亦回了自己的寝殿。
玱玹独坐在渐凉的厅中片刻,终是提起一盏素纱灯笼,踏着清冷的夜露,走向了扶光殿。
殿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清浅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一如往昔,案几光洁,榻褥平整,连窗边青瓷瓶里插着的几枝蜡梅,都是今晨新换的。
——他吩咐过,这里需日日打理,仿佛主人只是暂离,随时会归来。
他缓步走至窗边那张宽大的书案旁。
阿茵在时,最爱在此处临窗而坐,或读书,或写着什么。
他曾多次于门外驻足,看她垂首执笔的侧影被光温柔勾勒,沉静得像一幅画。
玱玹在案边坐下,将灯笼搁在一旁。
他于袖底又取出那枚珍藏的香囊,指尖所触,似还留着独属于她的温度与气息。
目光垂落,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是赤水驿馆绝境时,她不顾自身安危挡在他身前;
是他身陷刺杀、命悬一线时,她冒死出现,拼尽一切救他于危难;
是他步步为营、举步维艰时,她始终默默相伴,从未有过半分退缩,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总是出现在他最狼狈、最危急的时刻,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替他劈开荆棘。
可事后,她却从不邀功,亦未曾索求过什么。
“你究竟想要什么,心璎?”
他低声问,声音在空寂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无力。
“我就算有一日能坐拥这四海下,可偏偏想不出,究竟能给你什么。
纵是星辰沧海,只要我能,必定拼尽全力为你取来。
只要…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
烛火轻微地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他合拢手掌,将香囊紧紧攥住。
“我想要涂山璟。”
阿茵的声音,仿佛贴着耳畔骤然响起。
玱玹浑身一震,蓦地抬眼四顾——殿内空寂,烛影摇红,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
原来,是幻听。
他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原来连他的妄想,都这般懂得她的心思。
窗外有夜风拂过,吹动檐下残雪,发出簌簌轻响。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涩然与自嘲:
“心璎,你以为涂山璟有何不同吗?
他也不过是这世间被家族、责任、兴衰捆缚的凡人之一。
当选择摆在面前,他选了涂山氏…他没有选你。
这道理,你那般聪慧,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无人应答。
唯有蜡梅幽冷的香气,与灯笼里渐弱的火光,陪伴着他这句给虚空也给自己的诘问。
或许我要的,恰是你最无法割舍的那部分;
而我能给的,却只是这锦绣牢笼里,最身不由己的相伴。
心璎,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
清水镇的回春堂里,灯火比平日点得更亮堂些。
灶间热气蒸腾,串子正挥着锅铲,麻子在旁打着下手,锅碗瓢盆的脆响里混着油滋啦的欢快声。
院子里,阿生正将最后一簸箕晾干的草药收进竹匾,仔细地搬到檐下。
堂屋里,老木正将碗筷一一摆正,春桃和甜儿一人牵着两个的,哄着孩子们在木盆边洗净手,稚嫩的嬉笑声清脆地洒了一地。
不多时,饭菜上桌。
虽无山珍海味,却是满满当当一桌家常热气:
一大盆炖得烂熟的萝卜羊肉汤,一碟油亮的腊肉炒冬笋,几样清炒时蔬,还有串子最拿手的葱油饼,焦香扑鼻。
老木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几个早就备好的红封,挨个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孩子们:
“今日是除夕,咱们家今年又添了几口人,热闹!来,爷爷给的压岁钱,拿着买糖吃,平平安安又一年。”
“还不快谢谢爷爷!”春桃和甜儿在一旁笑道。
几个萝卜头争先恐后地接过,奶声奶气地嚷着:“谢谢爷爷!”
“乖,都乖。”老木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像盛满了暖意。
他转头朝院里喊:“阿生,别忙了,快来吃饭!”
“来啦!”
阿生应着,拍了拍手上沾着的药草屑,快步走进来,在留给他的位子上坐下。
老木端起面前那杯温好的黄酒,环视着围坐的众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柔和,声音也有些发沉:
“来,咱们共饮此杯,祝我们一家人,年年岁岁,平平安安,永不分离。”
“好!”
几只粗瓷碗、酒杯碰在一处,声音不算清脆,却格外踏实。
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阿生握着酒杯,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脸——串子咧着嘴笑,麻子正给儿子夹菜,春桃低声哄着怀里的幼儿,甜儿给老木盛汤,孩子们眼巴巴等着分饼…
他心中蓦然涌起一阵迟滞却汹涌的暖流,夹杂着些许恍如隔世的不真实福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的一生便是要在死斗场中耗尽,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坐在这样一方明亮的屋檐下,守着这样一桌粗茶淡饭,身边是这样一群毫无血缘、却胜似至亲的家人。
从未想过,他竟还能过上这般…平淡到近乎琐碎,却踏实快乐的日子。
“发什么愣呢,阿生哥?再不吃,饼可让串子抢光啦!”
麻子打趣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阿生低头笑了笑,拿起筷子:“这就吃。”
众人不再多言,筷箸纷落,笑语声、咀嚼声、孩子的嘟囔声交织在一起,饭材热气模糊了每一张满足的脸。
窗外夜色渐沉,寒意被牢牢挡在屋外,唯有这一室的暖光与团聚的喧闹,将“家”这个字,烘得滚烫而真牵
——
清水镇外的辰荣军驻地,深山的冬夜格外凛冽,营地里却燃着旺盛的篝火,映亮了一张张久违的、带着轻松笑意的脸庞。
自涂山璟暗中供给的粮草药物稳定送达以来,士卒们终于不必在饥寒与伤病中苦熬,连这年节也仿佛有了真正的生气。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粗酿粟酒的醇厚气息,士兵们三五成群,围坐火堆旁,高声谈笑,划拳行令,甚至有人敲击着破损的盾牌,哼起了故乡的调。
那是挣扎求生多年后,难得一见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热闹。
营地边缘,一株虬结古木的粗壮枝干上,相柳斜倚着,白衣在幽暗的月色下仿佛一片孤雪。
他身旁散落着几个空聊酒囊。
没有去参与那份喧腾,他只是仰头,望着际那轮清冷孤高的明月,一口一口地饮着酒。
远处属于“人”的、鲜活的欢笑与暖意阵阵传来,更衬得他周身一片寂静。
那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近在咫尺,却又远在涯。
烈酒入喉,烧灼肺腑,却驱不散心底某种空茫的凉意。
他忽然极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重得像是誓言,散入寒冷的夜风里:
“心璎…”
“希望你能得到这世间所有你想要的…”
“希望他…最终不会负你。”
话音落下,便再无后续。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仰首的姿势,久久地凝视着月亮,仿佛那清辉里藏着他无法触及的圆满,又或是他注定无法踏入的另一种人间。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脚下的路通向何方——那是一条早已注定、布满荆棘与鲜血的绝路。
他也比谁都明白自己的结局会是怎样——马革裹尸,消散于地,与他默默守护过的山河同葬。
这些,他都无悔。
但在那终局到来之前,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余生里,他唯有一愿,纯粹而固执:
他希望他的阿茵,那个被他视若珍宝、善良又勇敢的“果子”,能得享她应得的平安喜乐。
他希望她每日展颜,是真心的欢愉,而非强撑的笑脸。
为此,哪怕他的心意,注定无人知晓,永世沉埋,亦…心甘情愿。
月色无声,洒落在他清俊寂寥的侧影上,将那份深埋的温柔与决绝,一同凝成了寒夜中一道沉默的剪影。
——
青丘,涂山府。
除夕夜的家宴摆在老夫人起居的暖阁里,菜肴精致。
涂山璟与涂山篌分坐老夫人左右,席间言笑晏晏,兄友弟恭,着些生意上的趣闻、青丘的时令风物,竭力将一场表面和睦演得滴水不漏。
老夫人看着两个孙儿难得一处的融洽模样,眼中忧虑稍减,脸上也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的舒心笑容。
饭毕,撤去席面,换上清茶果品。
三人移步至临水的敞轩,凭栏望去,恰是青丘城燃放焰火的绝佳视角。
“砰——哗!”
第一簇焰火升空,骤然绽开,流光溢彩映亮了半个夜空。
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连绵不绝,将夜幕妆点得如同梦幻之境。
今年的焰火似乎格外不同,不见寻常的龙虎祥瑞,竟是一朵朵、一束束形态各异的繁花图案:
清雅的兰,傲雪的梅,灼灼的桃,亭亭的荷…在空中次第盛放,又化作璀璨星雨,缓缓坠落。
老夫人看得惊叹:“今年这焰火,倒是别致,尽是些花儿朵儿的。”
涂山篌亦笑道:“想必是匠人们的新巧思,倒是雅致。”
唯有涂山璟,于那震耳欲聋的爆鸣与漫华彩中,静默不语。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戒。
焰火明灭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眸中交替闪烁。
这些花…
每一朵,都是阿茵曾在他面前流露过喜爱的模样。
今年的焰火,是他亲自过问、甚至悄悄调整了匠人图样安排的。
他知道她此刻远在皓翎,注定看不见这片为她而绽的夜空。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固执地,将这片属于青丘除夕的盛大庆典,无声地烙上她的印记。
——仿佛这样,就能让千里之外的她,与这喧闹的人间团圆,多一丝微不足道的联系。
白日里收到的那几本厚厚簇新的话本,是以“蓐收”的名义送来的。
可他只需翻开一页,看到那熟悉的、偶尔调皮夹杂其间的批注字,闻到那极淡的、属于她的清冽气息,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在想他。
以这种婉转的方式送来。
她是在告诉他,纵然身隔两地、处境迥异,她每日所做之事,桩桩件件,仍是为他。
他是她全部的所思、所念、所想,是她所有行动深处,是唯一的归处。
这份沉甸甸的的心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抵达他面前。
焰火仍在怒放,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胸腔里某种沉闷的痛楚与汹涌的暖意交织冲撞。
借着这漫为她绽放却又转瞬即逝的花火,将所有的牵挂与承诺,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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