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行省,汉城府。
深秋的寒风卷过这座已经彻底改换了容颜的城池。
昔日朝鲜王宫的飞檐斗拱仍在,但悬挂的匾额已换成海东总督府的威严大字。
街道上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官话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取代了往日的朝鲜语,汉家衣冠已成为绝对的主流。
然而,在这层看似稳固的汉化表象之下,一场旨在铲除最后文化根基的风暴正在悄然收网。
海东总督衙门签押房内,气氛肃杀。
新任总督崔振勋端坐主位,面容冷峻如铁。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厚厚一叠户籍黄册,旁边还摆放着几本封面陈旧、字迹已模糊的线装书——那是刚刚查抄上来的朝鲜旧族谱。
下首,按察使、都指挥使以及各府知府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喘。
“最后一轮清查,结果如何?”崔振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按察使躬身,双手呈上一份文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回禀总督大人,全行省最后一轮‘溯源正名’清查业已完毕。各府县上报,共查获仍顽固使用朝鲜旧姓者…计二百一十七户,一千三百五十六口人丁。已全部羁押在案,造册完毕。其隐匿之家谱、祭祀之物证,均已在此。”他指了指案上的旧谱。
“二百一十七户…”崔振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那几本泛黄的旧谱,如同在看一堆亟待焚烧的垃圾,“一千三百五十六口…冥顽不灵!死不足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陛下登基以来,圣恩浩荡!赐尔等汉姓汉名,授尔等土地田宅,教尔等官话礼仪,使尔等得沐王化,脱离蛮夷!此乃再造之恩!然竟有如此狼心狗肺之徒,私下祭拜蛮祖,沿用旧姓,妄图保留其夷狄之根!此非叛逆,何为叛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一本旧谱,狠狠摔在地上!
纸张散开,上面用朝鲜文书写的名字如同一个个丑陋的烙印,刺痛了他的眼睛。
“传本督令!”崔振勋的声音斩钉截铁,响彻签押房:
“此二百一十七户,一千三百五十六口逆民!不分男女老幼,即刻褫夺民籍!全家贬为矿奴!所有隐匿之家谱、祭祀牌位、一切涉及旧族旧名之文书器物,立即焚毁!从今日起,海东行省境内,凡查出仍私藏旧谱、私用旧姓、私祭旧祖者,无论何人,皆依此例,抄家没产,举族贬为矿奴!世代不得脱籍!此令即刻通行各府县,昭告全境!”
“遵命!”堂下众官齐声应诺,凛然生畏。
命令如同无形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海东行省。
各府县衙门前,一纸纸措辞严厉的告示被迅速张贴。
衙役、兵丁如狼似虎地扑向名单上的每一户人家。
全罗道,罗州府。
一处偏僻山坳里的村落。
夜色深沉,寒风呜咽。
金氏家族的族长金泰宇,正颤抖着双手,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最后一次抚摸着一本用油布包裹、藏在灶膛暗格深处的族谱。
泛黄的纸张上,记载着金氏先祖的名字和迁徙历程。
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滑落,滴在那些陌生的朝鲜文字上。
他知道末日将至,却无法割舍这血脉中最后的印记。
“砰——!”一声巨响,破旧的木门被粗暴踹开!
“奉总督令!查抄逆民金泰宇一族!私藏旧谱,沿用旧姓,抗拒王化!全部拿下!”如狼似虎的兵丁冲了进来,火把将狭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妇孺的哭喊声、惊恐的尖叫声瞬间炸响!
金泰宇猛地将族谱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护住自己最后的孩子。“不!这是我们金家的根啊!根啊!”
“老东西!找死!”一名凶悍的兵丁上前,一把揪住他的白发,粗暴地将族谱夺下,狠狠摔在地上!
“我的谱!我的根啊!”金泰宇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绝望地乒在地,试图去抓那散落的纸张。
“根?”带队的旗官狞笑着,一脚踩在那本承载着数百年记忆的族谱上,用力碾了碾,“从今往后,你们这些矿奴,只有矿坑里的石头根!带走!”
混乱中,金泰宇年迈的老妻不堪惊吓,一头撞向墙角,鲜血瞬间染红了斑驳的土墙…
年幼的孙子孙女被兵丁粗暴地拖拽着,哭声响彻夜空…
类似的人间惨剧,在海东行省各地点点滴滴、却又无比真实地上演着。
无数不愿或无法彻底割舍过往的家庭,在帝国铁腕的碾压下,彻底坠入深渊。
数日后,通往平安道大铜矿的崎岖山道上。
一支长长的队伍在兵丁的押解下,如同沉默的羔羊,艰难前校
这就是那二百一十七户、一千三百五十六口被贬为矿奴的“逆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如死灰,手脚被沉重的铁链锁住,步履蹒跚。
男韧着头,眼神空洞麻木。女人无声地抽泣,紧紧搂着同样戴着细锁链的孩子。老人眼神浑浊,脚步踉跄,仿佛随时会倒下。
队伍中,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脚腕被粗糙的铁环磨出了血痕,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她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阿妈…疼…我要回家…我要金爷爷(金泰宇)…”
“闭嘴!不许哭!”押解的兵丁不耐烦地厉声呵斥,手中的皮鞭作势欲抽。
女孩的母亲慌忙捂住女儿的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低声道:“丫儿…乖…别哭…我们没有家了…以后…再也没有金家了…记住…我们现在姓…姓…”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前方无穷无尽的山路和矿坑方向弥漫的灰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姓…矿奴…”
女孩似懂非懂,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将那点微弱的童真彻底淹没在沉重的铁链和矿坑的阴影里。
这支沉默而绝望的队伍,一步一个血印,消失在通往地狱矿坑的烟尘之中,也彻底抹去了朝鲜这个名字在历史长河中最后一丝独立的痕迹。
海东总督府的捷报飞驰入京:
“…最后一轮姓氏清查毕,逆酋尽伏法,顽民皆贬黜。所有旧谱祭器,尽付丙丁。自此,海东行省全境,原生姓氏绝迹,华夏正朔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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