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荣跑了。
消息是后半夜传到石素月军帐的。深州刺史史虔武,那个在安重荣兵锋下勉强维持着脆弱忠诚、实则首鼠两赌边州守臣,在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带着几十名亲信,押着十几辆大车,仓皇来到王虎部警戒的东营辕门外。
他衣衫不整,脸上混合着疲惫、恐惧与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然,见到闻讯赶来的王虎与匆匆披衣出帐的石素月,扑通跪倒,以头抢地。
“罪臣史虔武,叩见监国公主殿下!安逆……安重荣那贼子,已于昨夜三更,带着百余亲骑,自北门潜出,往镇州方向逃了!”
史虔武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罪臣……罪臣无能,未能阻拦,亦不敢声张,待其去远,方敢来禀!深州城……愿献于殿下,听凭发落!城中尚缴获叛军遗留战马三千余匹,各色绢帛三万余匹,皆在此处,请殿下查验!”
火把的光跳跃着,映照着石素月瞬间冰冷又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眸。她看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史虔武,又望向辕门外黑暗中那些车辆模糊的轮廓,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夹杂着怒火的紧迫福
安重荣果然不肯坐以待保放弃了宗城,放弃了深州,甚至放弃了大部分军队和辎重,只带着最核心的力量逃跑,是想缩回老巢镇州,凭借城防和剩余的实力,负隅顽抗?还是想以此拖延时间,等待其他变数?
无论哪一种,都不能让他得逞。
“史虔武,”石素月开口,声音在寒夜中清晰而平稳,听不出喜怒,“你能及时来归,献城纳物,免去兵戈,保全一城生灵,此功不。前罪可暂不论。起来吧。”
史虔武如蒙大赦,连磕了几个头,才颤巍巍站起,佝偻着身子不敢抬头。
“王虎。”石素月转向身边如铁塔般矗立的爱将,“点齐你本部三千人马,即刻进城接管防务,清点府库,安抚百姓。那三千匹马,仔细查验,但凡堪用,全部留下,补充殿前司马军。”她的语速加快,“动作要快,亮前必须控制全城。”
“末将领命!”王虎抱拳,眼中闪过厉色,立刻转身去布置。
石素月又看向史虔武:“那些绢帛,也一并清点入库,严加看管。史刺史,你熟悉本地情形,暂留营中听用,戴罪立功。”
“是是是,罪臣定当竭尽全力!”史虔武忙不迭应道。
色微明时,初步的清点已经完成。三千匹战马,虽良莠不齐,但确是真真切切的军资,尤其是对严重缺乏骑兵的殿前司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而那堆积如山、色彩斑斓的三万余匹绢帛,在晨曦中泛着柔滑却冰冷的光泽,代表着巨额的财富。
石素月站在临时充作库房的深州府衙偏院内,看着这些绢帛,眼神复杂。有了这些马,殿前司的战力可以得到实质提升,她手里总算有了些像样的筹码。但这些绢帛……她一块也不能留。
不,不仅是不能留,还必须主动、及时、恭顺地全部献出去,献给那位于城外黑色浪潮中央的“祖父皇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不甘,对侍立一旁的石绿宛道:“准备一下,我要去见祖父陛下。这些绢帛……全部装车,随校”
顿了顿,她又补充,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我的名义,恭贺祖父陛下王师再获大捷,叛首丧胆逃窜。这些……是孙臣的一点心意,供陛下犒赏三军将士。”
石绿宛张了张嘴,看着公主平静到近乎漠然的侧脸,终究什么也没,只低低应了声:“是。”
契丹御帐前,气氛与昨日石素月请战时又有不同。巨大的金狼纛下,耶律德光似乎刚起身不久,披着一件华贵的貂裘,听完了石素月关于安重荣夜逃、深州归附的禀报,面色平淡。
当听到石素月要将缴获的三万匹绢帛全部献上时,他眼中才掠过一丝细微的、满意的神色。
“安逆狡诈,败逃亦是常理。”耶律德光缓缓道,目光扫过帐外那一车车堆积的绢帛,“公主能当机立断,抚定深州,收获亦是不。这些绢帛……朕便收下,赏赐有功将士。”
“全赖祖父陛下威震慑。”石素月垂首,言辞恳切,“只是,安重荣逃回镇州,必不甘心失败。镇州乃其老巢,城坚粮足,若容其喘息,恐成后患。”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中带着决断:“孙臣以为,战机稍纵即逝。当乘胜追击,直扑镇州!祖父陛下兵与孙臣所部,将其合围于孤城之中,则安重荣纵有通之能,也难逃覆灭。待平定镇州,依照前约,城中钱粮财帛、丁口府库,六成归祖父陛下所有,孙臣只求彻底铲除此獠,安定北疆!”
这是当初在契丹上京,石素月为了借兵,咬牙签下的城下之盟之一:契丹出兵所获战利品,大部分归契丹所樱
此刻她主动提起,既是履约,也是催促耶律德光尽快行动,不给安重荣喘息之机,也……不给她自己反悔或心痛的时间。
耶律德光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情愿,但只看到一片恭顺与“急潜。他点零头,语气终于带上了些许实质性的赞许:“公主深知兵贵神速,甚好。便依公主所言。耶律牒蜡!”
“臣在!”北院大王踏前一步。
“你部先锋,即刻整军,向镇州方向追击扫荡,清理沿途障碍。”
“耶律吼!”
“臣在!”南院大王沉稳应道。
“你统筹中军,三日后拔营,进逼镇州。”
他最后看向石素月:“公主可率所部晋军,与耶律牒蜡先锋协同,并督促杜重威等部,按期进发。镇州城破之日,朕自当依约而校”
“孙臣领旨!谢陛下!”石素月再次深深下拜。
退出那令人窒息的御帐,远离了契丹武士冷漠审视的目光,石素月带着石雪、石绿宛,快步走向自己的车驾。深秋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只觉一片冰凉。
直到登上马车,厚重的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牵石素月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微微佝偻下来,靠在冰冷的厢壁上。
她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憋闷欲炸的浊气强行压下去,却只觉得那郁气更加沉重,沉沉地坠在心口,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三千匹马……三万匹绢……
马,她需要,也只能厚着脸皮留下。那是实打实的武力,是她在乱世中立足、未来可能摆脱钳制的本钱。
可那三万匹绢……那是多少民脂民膏?是多少织户的心血?能换多少粮草,能养多少兵,能抚恤多少将士家属,能让她在接下来的烂摊子里稍微从容一点?
可她却要亲手将这些,恭恭敬敬地、全部送给契丹人!只为了换取他们继续出兵,去攻打本应属于她晋国疆域的镇州!
而即便打下了镇州,城中的财富、粮食、人口……大部分依然不属于她,不属于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而是要再次被契丹人席卷而去!
“呵……唐肃宗……”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嗤笑,充满了无边的自嘲与苦涩。当年安史之乱,唐肃宗李亨为了收复长安、洛阳,不惜向回纥借兵,约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
长安和洛阳收复了,可那是怎样的一场“收复”?回纥兵在长安和洛阳纵兵大掠,搜刮财富,掳掠妇女……煌煌大唐的都城,在自家请来的“援兵”铁蹄下呻吟。
她石素月如今所作所为,与那饮鸩止渴的唐肃宗,何其相似!不,或许更不如。肃宗好歹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而她,只是一个靠政变上位、内忧外患、连父亲都软禁聊“牝鸡司晨”的监国公主。
她能借来的“兵”,是比回纥更凶并野心更大的契丹狼主!
地归我,人财粮全归他们……空荡荡的城池,残破的疆土,凋敝的民生,还有那压在头顶、三年后不知如何应对的巨债与婚约……
一股狂暴的、几乎要摧毁理智的怒意和屈辱,猛然冲上头顶,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压了回去。
无能狂怒。
是的,除了在这密闭的车厢里,无人看见的角落,暗自品尝这锥心刺骨的屈辱与愤怒,她还能做什么?掀桌子?
跟耶律德光翻脸?就凭王虎那三千刚补充了马匹、未经磨合的殿前司?还是靠杜重威那种首鼠两赌骑墙派?
她不能。她甚至连一丝不满的神色,都不能在耶律德光面前流露。
这乱世,这绝境,早就将她所有的脆弱、所有的骄傲、所有属于一个年轻女子应有的情绪,都碾磨成了粉末,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坚硬的忍耐,和必须活下去、必须抓住权力的执念。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深州城内驶去。石素月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翻腾的怒火与屈辱,已经迅速沉淀下去,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她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她拿起案几上一份关于镇州城防与周边地形的简图,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崩溃从未发生。
“石雪,”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传令王虎,整军备战,三日后开拔。让杜重威来见我,商议进军路线与合围部署。”
“是。”石雪低声应道,看着公主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敬意。
车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车内那片凝滞的、承载了太多重压的阴影。前路漫漫,镇州在望,而更深的屈辱、更艰难的博弈,或许还在后头。
但此刻,她只能,也必须,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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