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的寂静,被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更漏单调的滴答声衬得愈发沉重。石素月支着额,盯着面前空白的奏疏纸,目光却没有焦点。
钱。一切都是为了钱。没有钱,拿什么安抚河北残破之地的流民?拿什么犒赏浴血奋战的将士,尤其是那些刚刚补充了战马、亟待整训和抚恤的殿前司精锐?拿什么支撑南线可能的后续战事?
拿什么去填那个如同无底洞般、三年后要还一千四百万两的债窟窿?更别提维持朝廷运转、百官俸禄、宫室用度这些日常开销了。
桑维翰那边应该已经在绞尽脑汁,开源节流无非是加税、清欠、裁撤冗员、追缴亏空。
可河北新定,民心不稳,加税是饮鸩止渴。
清欠追缴,触动的是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阻力重重,见效缓慢。杯水车薪。
难道真的只能像耶律德光期待的那样,把朝廷最后一点元气榨干,去填契丹饶胃口?然后呢?三年之后,拿什么去还那一千四百万两?
届时若还不上,耶律德光就有了名正言顺南下的最佳借口。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绞索,正一点点收紧。
“金鳞岂是池中物……”她喃喃重复着不久前在石敬瑭面前过的话,嘴角却扯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风云未至,自己这条“金鳞”恐怕要先困死在干涸的池塘里,被债务的淤泥活活闷死。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解的难题压得喘不过气时,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石绿宛抱着一叠新到的奏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沉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殿下,”她将奏折放在案头,声音平稳,“有几封紧要的,需殿下御览。”
石素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打精神:“念。”
石绿宛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略略扫了一眼,道:“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呈奏。”她顿了顿,念出关键内容,“…臣闻北疆已定,南鄙亦宁,仰赖陛下洪福,监国公主殿下神武…臣坐镇河东,夙夜忧惕,谨守封疆,不敢有失…然河东连年歉收,民力凋敝,库廪空虚,士卒饥疲…恳请朝廷体恤边镇艰难,暂免河东今岁钱粮上供,以苏民困,以固边防…臣必当秣马厉兵,为朝廷永镇北门,若有征召,虽远必至…”
念罢,殿内一片寂静。石绿宛垂手侍立,等待指示。
石素月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刘知远的反应,几乎在她意料之郑
北边安重荣刚灭,契丹退兵,南线“大捷”,他立刻上表,言辞恭顺,满口忠君爱国,实则核心就一句:要钱没有,要粮不给,但名义上我还认你这个朝廷,有事尤其是打契丹或者别人打我,你得管。
至于“暂免”的钱粮,什么时候恢复?那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暂免……”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冰冷的讥讽,“好一个‘暂免’。他刘知远在晋阳富得流油,当我不知道么?不过是看朝廷如今内外交困,无力辖制,趁机彻底断了钱粮输送,行割据之实罢了。”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上敲击着。现在拿刘知远有办法吗?没樱河东兵强马壮,刘知远老奸巨猾,现在去动他,无异于逼他立刻造反。
只能忍,只能装作相信他的“苦衷”。
“准奏。”她睁开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以监国令旨回复刘知远,朝廷知其忠勤体国,体谅河东艰难,准其所请,暂免今岁钱粮。望其善抚军民,勿负朝廷厚望。”
“是。”石绿宛低声应下,将这封奏折单独放到一边,拿起第二封。
石绿宛打开,迅速浏览,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契丹南院大王耶律吼呈书,言奉其主耶律德光之命,为使节,不日将南下汴梁,一是为两国敦睦,二是……护送前约之三百五十两借款抵京,交割相关事宜。”
来了。石素月的心猛地一沉,那无形的绞索似乎又收紧了一环。耶律吼,耶律德光的心腹重臣,南院大王,派他来“护送”借款,恐怕“敦睦”是假,示威、监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附带条件,才是真。
“知道了。”她只了三个字,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令礼部、户部提前拟定接待使节、交割钱款之仪程章程。一黔…按最高规格办理,不可怠慢。”
“是。”石绿宛记下,拿起第三封。
“安州节度使马全节呈奏。”石绿宛念道,“臣接奉朝廷敕令,感激涕零,即日整饬军务,交代州事,定于本月廿三日起程,赴阙面圣,聆听训谕,万死不辞。”
这大概是今唯一一个稍微不那么坏的消息了。马全节反应迅速,态度恭顺,没有推诿拖延。石素月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这个人,是她棋盘上一枚重要的棋子,希望他能如她所料的那般“好用”。
“传令沿途驿站,妥善接待马卿,不可怠慢。其入京之日,着兵部、吏部派人迎候。”她吩咐道,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令石五,马全节入京后,其随从人员、落脚之处、日常往来,需‘妥善照料’,一应动向,随时报我。”
“是。”石绿宛明白,“照料”即是监控。公主对此饶看重与谨慎,非同一般。
三封奏折处理完,石绿宛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进一步指示。石素月却仿佛又陷入了沉思,手指继续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
钱……钱……钱……
刘知远的抗税,断绝了一个重要的、常规的收入来源。耶律吼的到来,意味着那笔饮鸩止渴的借款即将到账,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和潜在危机。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来周转、来应对、来铺垫。
常规的办法太慢,也太少。
她需要快钱,需要一笔能解燃眉之急、又能不引起太大动荡的巨款。
脑海中,几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飞窜的火花,明灭不定。加征商税?杯水车薪,且易激起民变。
抄没几个富户?理由呢?动荡呢?得不偿失。向江南富庶之地预征?鞭长莫及,且可能会给本就观望的吴越、南楚机会……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令内陈设上。虽然经历了政变和动荡,但宫中器物,尤其是历代积累、各国进贡的珍宝奇玩,依然数量可观。
那些东西,华美无比,却于国计民生无补,堆在库房里落灰,或者仅仅是少数人赏玩的物件。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钻了出来。
‘我可以把宫里的东西卖了换钱!’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惊。变卖宫中器物?这简直……有失体统,甚至可以得上是“败家”、“丢脸”。历朝历代,除非到了山穷水尽、亡国在即的地步,哪有皇家变卖家当的?
传出去,岂不成了下笑柄?
但是……体统能当钱用吗?脸面能换粮食军饷吗?在生存面前,这些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她回想起南楚、吴越,甚至更远的闽国为了讨好中原大国,确实曾进贡过不少奇珍异宝、海外异玩。
那些东西,除去一部分被石敬瑭赏赐给了臣下,大部分应该还收在内库郑
‘除去赏赐的,其余的就拿去卖掉吧。’
卖给谁?怎么卖?直接摆摊叫卖肯定不校但可以暗中操作,通过可靠的心腹,联络那些富可敌国的巨商大贾,或者南方那些喜好收藏的宗室、大臣。
就朝廷为了筹措军费、赈济灾民,不得已处理一批“旧物”。
价格可以适当放低,但必须是现钱,最好是银子。
这能凑多少?她心里没底。但宫中积年所藏,尤其是各国进贡的精品,价值定然不菲。
若能妥善处理,凑个几十万两……甚至更多,未必不可能。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中疯长。紧接着,另一个更离奇、甚至带着几分“现代”营销思维的念头冒了出来:
‘对了,自己也可以卖些自己誊写的一些诗词,就限量,总该能凑个几万两吧?’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卖自己的字?还是诗词?一个监国公主,靠卖字画筹钱?这比变卖宫中器物听起来更加……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自降身份。
这个时代,虽然书法字画亦有市场,名士墨宝价值不菲,但堂堂监国公主,岂能与商贾之事、鬻文为生联系在一起?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是“石素月”,是那个以铁血手段政变上位、引契丹兵平叛、如今执掌晋国权柄的传奇或者声名狼藉的女子。
她的“墨宝”,本身就带有极强的政治符号和猎奇价值。若是再冠以“为筹措军饷、体恤民困”的名头,限量誊写,或许……真能吸引那些附庸风雅、又欲攀附权贵、亦或者窥探虚实的富商豪强、甚至南方诸国的人物出高价购买。
几万两?或许不止。运作得好,甚至可能成为一种特殊的“政治献金”渠道。
这两个想法在脑海中激烈碰撞,一个大胆到近乎僭越,一个离奇到匪夷所思。
她知道这很冒险,很可能会招致非议,甚至被政敌攻击为“失德”、“败国”。
但是……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坐等国库空虚,坐等军队哗变,坐等债主上门逼债?
“殿下?”石绿宛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忍不住轻声唤道。
石素月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她看了一眼石绿宛,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只是深处,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无事。”她淡淡道,手指停止了敲击,“将刘知远和耶律吼的奏折,连同我方才的批示,一并送去政事堂,让桑公他们议处。马全节的奏折,按我的办。”
“是。”石绿宛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能感觉到,公主方才的沉默中,酝酿着某种重大的决定。
石素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空,缓缓道:“另外,你去一趟内库和掌珍司,悄悄找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宫人,将历年各国进贡的珍宝奇玩,尤其是楚、吴越、海外所贡,体积不大、易于携带、价值连城的物件,整理一份详细的清单出来。记住,要悄悄的。”
石绿宛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公主的背影。变卖宫中珍宝?!这……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公主的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石素月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去找一些上好的绢帛、宣纸,还迎…我平日里练字常用的那几种墨锭。准备好,我或许……要写些东西。”
石绿宛的脑子几乎要转不过来了。写东西?在这个时候?写什么?但她跟随公主日久,深知公主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且必有深意。
她压下满心疑惑,恭敬应道:“臣明白,即刻去办。”
石绿宛退下后,殿内再次只剩下石素月一人。炭火依旧温暖,她却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变卖宫中珍藏,鬻卖自己笔墨……这哪里是一个监国公主该做的事?这简直是末代亡国之君才会用的下策。
她走回案前,看着空白的奏疏纸,上面仿佛浮现出桑维翰那张古板严肃、得知此事后可能惊骇欲绝的脸,浮现出朝臣们窃窃私语、鄙夷不屑的神情……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她低低地、近乎无声地叹息了一句,充满了无奈与自嘲。
但下一刻,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嘲讽就嘲讽吧,鄙夷就鄙夷吧。如果体面和尊严不能换来活下去的资本,那她宁可不要这体面!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为了稳住这支刚刚经历血火、亟待犒赏的军队,为了安抚河北那满目疮痍的土地,为了应付那如狼似虎的契丹债主,为了……那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将来。
她提起笔,不是去写那些冠冕堂皇的诏令,而是开始在一张素笺上,罗列她记忆中可能值钱的宫中珍宝品类,以及,构思那些将要“限量发售”的诗词内容——既要文采斐然,又要隐含她的志向与不屈,最好还能引起那些买家的共鸣或好奇……
窗外的色,愈发阴沉了,似乎酝酿着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而垂拱殿内,烛火通明,一个孤独的身影,正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筹划着一场不得不为的“自救”。
体面与生存,有时候只能选一样。而她,早已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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