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阶梯不知是什么材质,踏上去不像是踩着实心的物件儿,倒像是踩在凝固的、带着弹性的光上。暗蓝色的基底,里头流淌着星河似的脉络,每一脚下去,都漾开一圈儿微弱的涟漪,顺着阶梯的纹路向深处扩散,半晌才消停。光核飘在前头,不过三五步远,像只引路的萤火虫,把周围丈许地界映得幽幽发蓝。光倒是够瞧清楚脚下,可四下里再往外,就是一片化不开的墨团子似的黑,仿佛这阶梯是悬在无底虚空中,单有这么一条道儿,通着不知是福是祸的去处。
空气——如果这地方还能叫空气——冷得邪乎。不是寻常水底那种阴湿的寒,是一种干巴巴、透到骨头缝儿里的冷,吸进肺管子,激得人脑门子都发紧。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个儿的心跳,咚咚咚,敲鼓似的响。先前遗迹崩塌那山呼海啸的动静,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给隔在了外头,半点儿也传不进来。四下里只有他们几个粗重的喘息,还有脚底蹭在“光阶”上那点儿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赵云澜一手架着刑泽,刑泽这会儿跟抽了骨头似的,浑身的分量都压在他半边身子上,眼皮子耷拉着,只有出气儿没进气儿的模样,额头上那火焰纹黯得几乎瞧不见了,就心口儿那团光核隔着衣裳透出点暖意,算是个活气儿的凭据。黑胡子跟在雷娜后头,断臂那儿胡乱捆的布条子早被血和湖水浸透了,结成硬疙瘩,每走一步,那矮壮的身子就晃一下,咬着牙不吭声,独眼珠子却瞪得溜圆,像探照灯似的左右扫量,手里那矿镐攥得死紧,指节都发了白。雷娜走在赵云澜侧前方,步子发飘,脸白得跟刷了层浆子似的,可眼神儿却透着股子异样的清亮,她不时闭目凝神,像是在用那新得的“治愈之光”感应着什么。
越往下走,这阶梯两旁的景儿就越发地奇了。起初还是光秃秃的暗蓝阶面,走着走着,两侧竟隐隐约约显出些影影绰绰的轮廓来。像是极高极远处立着些巨大无朋的柱状物,通体漆黑,与周围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光核偶尔扫过的边缘,才泛起一丝非金非石、冰冷坚硬的哑光。柱身上似乎也有纹路,但离得远,又暗,瞧不真切,只觉得那纹路盘绕虬结,透着一股子不出的古拙与威严,绝非人力所能雕琢。
更奇的是,那些柱状物之间,偶尔会无声无息地滑过一两道极淡的、暗金色的流光,快得像幻觉,一闪就没入黑暗深处。流光过处,那冰冷死寂的空气,仿佛就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像是这庞大无朋的基座深处,还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呼吸。
“这地界儿……邪性。”黑胡子压低了嗓子,声音在这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俺瞅着这些柱子,不像是撑顶用的,倒像是……插在啥东西身上的管子,抽冷子还过过‘血’。”
他这比喻让人心头一凛。雷娜轻轻点头,低声道:“能量……非常古老、非常庞大的能量,被束缚、引导着,流向更深处……但很平稳,不像上面那么狂暴。”
赵云澜没吭声,全部的注意力,倒有一大半放在了怀里的星陨石板上。自打进了这阶梯,石板就一直安安静静的,贴着胸口,只传来一丝温润的暖意,与刑泽怀里那光耗温暖隐隐呼应。这反常的平静,反倒让他心里头不踏实。按这地方能量环境如此特异,石板早该有些反应才是。
正琢磨着,阶梯的前方,光核照亮的范围内,景象又是一变。
阶梯到了头。
眼前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半圆形的平台,边缘就悬在无边的黑暗里。平台地面也是那种暗蓝色半透明的材质,但上面的纹路复杂了百倍不止,层层叠叠的同心圆、放射线、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几何图形和符文嵌套在一起,中心区域微微凹陷下去。而在平台正对着阶梯出口的弧形墙壁上,赫然嵌着一扇门。
门也是暗蓝色的,材质似玉非玉,似冰非冰,高得望不到顶,宽得左右都隐没在黑暗里。门上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把手锁孔,只在中下部的区域,铭刻着一个极其复杂、几乎占据了大半门面的巨大符号。那符号的线条刚劲嶙峋,又带着流水般的韵律,中间是一个类似竖眼的图案,周围环绕着三重波浪与星辰交织的环——正是沙民兽皮上记载的、星陨石板曾显示虚影的那个,代表“潮汐之眼”的标识!只是眼前这个,放大了无数倍,且每一道刻痕深处,都隐隐流动着比周围环境更浓郁、更沉静的暗蓝光华,仿佛这门本身就是个活物,在沉睡中缓缓吐纳。
光核飘到那巨大的符号前,悬停住,光芒似乎更温顺了些,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观察。
“到地头了?”黑胡子喘着粗气,望着那顶立地的巨门,独眼里又是震撼,又有些发怵,“这门……咋开?拿脑袋撞?”
雷娜走近几步,仔细感应:“门后……能量非常非常庞大,但也……非常非常‘静’,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海洋。这扇门,是封印,也是通道。”
赵云澜将刑泽心地安置在平台边缘坐下,让他靠着冰冷的壁面。刑泽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丁点。赵云澜这才直起身,从怀中取出星陨石板。
就在石板离开他胸口、完全暴露在这平台环境中,并且正面朝向那扇巨门上的符号时——
异变陡生!
石板先是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往下拽!紧接着,一直温润的表面,骤然爆发出刺眼欲盲的鲜红色光芒!
不是预警时的微光闪烁,而是如同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剧烈而急促的血红色闪光!一下,又一下,快得让人心慌!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尖锐刺痛感的警讯洪流,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赵云澜紧握石板的掌心,顺着胳膊直冲灵盖!
“呃啊!”赵云澜闷哼一声,险些松手,眼前瞬间被破碎而恐怖的画面填满:
画面一:那扇巨门轰然洞开,门后并非宁静的“琥珀海洋”,而是无边无际、沸腾咆哮的漆黑怒潮,潮水中裹挟着无数扭曲哀嚎的阴影,以毁灭一切之势奔涌而出,瞬间吞噬了平台,吞噬了阶梯,吞噬了上方正在崩塌的遗迹,乃至整片湖泊、山脉、大地……万物归于冰冷的黑暗与死寂。
画面二:巨门纹丝不动,但平台地面那些复杂纹路的中心凹陷处,突然向下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散发出恐怖吸力的漩涡,漩涡中传来令人灵魂冻结的贪婪嘶鸣,将平台上的一仟—包括他们四人,以及那团光核——无情地扯入永恒的虚无。
画面三:试图用任何方式(血脉、能量、乃至物理)强行开启或触动这扇门,都会引发整个冷却基座能量系统的连锁崩溃。不是缓慢崩塌,而是瞬间的、从物质到能量的彻底湮灭,无声无息,他们连一粒尘埃都不会剩下。
这三个画面交替闪现,每一个都无比真实,带着令人绝望的细节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而石板传递的核心信息只有一个,并且用加重的、不断重复的意念强调:
“能量不足!平衡缺失!强行接触即触发终极湮灭协议!”
警告中明确指向:启动或安全通过这扇门,需要一股强大的、稳定的外部能量源作为“起搏器”和“平衡砝码”。而当前,无论是他们几饶力量,还是那团光核残余的能量,乃至这个冷却基座本身的储备,都远不足以满足条件,甚至因为核心光球的崩溃,整个系统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任何不当操作都是自取灭亡。
红光闪烁了十几下,才缓缓黯淡下去,但那股强烈的警兆和画面带来的冰冷恐惧,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头。赵云澜额角冷汗涔涔,握着石板的手微微颤抖。
黑胡子和雷娜虽未直接感受石板讯息,但那刺目的红光和赵云澜瞬间剧变的脸色,已明了一牵
“石……石板啥了?”黑胡子声音发干。
赵云澜深吸了几口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将石板传递的警告精简出,略去了那些过于骇饶具体画面。
“能量不足?平衡缺失?”雷娜眉头紧锁,看向那扇巨门和飘浮的光核,“光核……不够吗?还是需要别的‘钥匙’?”
“恐怕远远不够。”赵云澜摇头,脸色凝重得像结了一层霜,“石板警示的‘外部能量源’,要求极高。而且……”他目光扫过四周无边黑暗和那些巨大的柱状轮廓,“这整个冷却基座,恐怕都只是某个更大系统的‘末端散热器’。真正的能量源和平衡点……”他顿了顿,想起沙民地图的标记和之前的感应,“可能指向沙民圣地深处他们守护的古老能源,或者……”
他没完,但众人都明白那个“或者”后面是什么——正在沙漠圣山与沙民激战、携带“混沌之物”的永生教团!他们或许掌握着,或者正在试图制造某种强大的、足以撼动此处平衡的能量!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们此刻,真正陷入了进退无路的死局。开门是死,触动封印是死,留在簇,等上面遗迹彻底崩塌,湖水压力传导下来,或者这基座因能量失衡而自行崩溃,同样是个死。
一直安静悬浮的光核,此时似乎也感应到了石板的激烈预警和众人绝望的情绪。它缓缓飘回刑泽身边,光芒轻柔地笼罩着他,仿佛在为他保留最后一丝温暖。然后,光耗光芒微微转向,似乎指向了平台一侧,那片未被光核重点照亮、隐没在黑暗中的弧形墙壁。
在那片墙壁上,隐约可见,似乎有一片与周围材质略有不同的粗糙石壁,石壁上,好像有些人工开凿的痕迹。
不是门,也不是封印。
那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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