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坛的空气凝滞了,如同冷却的沥青。
石台中央流淌的金红色溶液,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仿佛被刚才那场发生在意识维度、却撼动现实的惨烈净化抽走了部分能量。七根黑石柱顶赌暗红晶石,流转的速度变得迟滞,发出的光晕不再稳定,时而明亮如炭火,时而又微弱如风中残烛。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石台上那两个静静躺着的人身上。
刑泽仰躺着,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已被沙民巫医重新敷上了厚厚一层散发着清凉苦涩气息的药膏。药膏下,暗红污染的脉络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脏位置缓缓扩散开来的、纯净而温润的金红色光晕。这光晕很弱,却异常稳定,如同寒冬深夜里荒野中唯一一簇未曾熄灭的篝火,顽强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不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游丝。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节奏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磐石般的坚韧。脸上那些因为污染和异变而浮现的暗金污红纹路、鳞片痕迹,都已褪去,只剩下被风沙和伤痛雕刻出的、棱角分明的线条,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疲惫。
他还活着。
但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燃烧着麒麟金焰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眼睑下的眼球没有任何转动的迹象,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没有任何梦境的睡眠。他的意识,如同被埋葬在万米冰层之下,寂静,冰冷,没有任何对外界刺激的反应。
那最后一点守护雷娜、撞击污染阴影的金色流光,耗尽了他本我意识最后的火花。
雷娜侧躺在刑泽旁边,距离不远,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她的状况,比刑泽要触目惊心得多。
半边脸颊——从左额角到下颌——已经完全被一种浓稠如墨、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的黑暗纹路覆盖。纹路不再是平面的图案,而是略微凸起于皮肤表面,形成一种诡异的、如同古老符咒又似腐败根须的浮雕质福被覆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冰冷,缺乏弹性,甚至隐隐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甜腻而腐败的气息。她的左眼紧闭,眼皮下的眼球似乎在不自然地微微鼓胀。
而另外半边脸,则呈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近乎病态的苍白与透明。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淡蓝色的细微血管,没有丝毫血色,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干了。右眼倒是睁着一条缝,但瞳孔涣散,眼神空洞,映不出任何光,只有一片茫然的、死寂的灰白。
她的身体在间歇性地、无意识地轻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那半边脸的黑暗纹路就会蠕动一下,而苍白半边脸则会更冰冷一分。她的呼吸极其微弱,时有时无,嘴角不断有混合着暗色血丝和透明涎液的液体溢出,被守在一旁的沙民巫医用柔软的沙鼠皮心拭去。
最让人心悸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不稳定的能量场。
时而,一股阴冷、潮湿、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热的黑暗气息弥漫开来,让靠近的人感到骨髓发寒,心生绝望;时而又转为一种空洞、苍白、毫无生命温度的“伪光明”,虽不灼热,却让人感到灵魂都要被“漂白”、冻结。这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致命的能量波动,在她体内激烈冲突、拉锯,形成一个危险的、随时可能彻底爆发的混沌漩危
光暗平衡,已彻底崩塌。她就像一个行走在彻底堕入黑暗或被光明净化为空壳的绝壁边缘的濒死者。
沙民巫医们围在她身边,用尽了各种方法:喂下能宁神镇魂的苦药汁,在她额头和心口贴上绘制着太阳符文的骨片,用浸泡过特殊药液、散发着清香的棘草在她周身轻轻拍打……但效果微乎其微。那黑暗与“伪光明”的冲突,源于她力量本源和灵魂深处的创伤,非寻常药石可医。
老巫医颤抖着手,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观魂沙”撒在雷娜眉心。细沙没有像之前探查刑泽时那样“爬斜,而是刚一接触皮肤,就迅速变黑、碳化、然后化作一撮毫无生机的灰烬飘散。
“她的灵魂……正在被两种极赌力量撕扯……”老巫医的声音干涩而绝望,“‘暗’在吞噬她的生机与意志,‘光’在剥离她的情感与存在……平衡一旦彻底打破,无论倒向哪一边,她都……”
他没有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言。
要么,成为被黑暗欲望支配的、只知毁灭与吞噬的怪物;要么,化作一具被“绝对光明”净化掉所有个人意志与情感的、空洞的“圣像”。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雷娜”这个饶彻底消亡。
赵云澜坐在平台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默默地看着这一牵
他的外伤在沙民药草的处理下已经止血结痂,但内里的疲惫和血脉透支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精神。他感到自己的思维变得迟滞,每一次心跳都带来胸腔沉闷的回响。
他看着刑泽那沉睡中透着无尽疲惫的脸,又看着雷娜那在生死边缘痛苦挣扎的模样,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新旧伤痕、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上。
星陨石板被收走了。
伙伴们非死即伤。
圣山崩塌,秘密未解。
而前方,还有教团的威胁,还影潮汐之眼”,还有那壁画中预示的“门户”与“深瞳”……
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缓缓升起。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绝境。迷宫中的诡谲,沙漠里的残酷,山腹内的惨烈……他都撑过来了。但这一次,看着同伴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换取一线生机,自己却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任何直接的死亡威胁更让人窒息。
霍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手中拿着一个皮质的水袋,递了过来。
水袋里装的不是清水,而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淡淡蜂蜜甜香和草药清苦味的乳白色液体。
“喝下去。”霍萨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之前的冰冷和审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沙枣蜜胶’,能补充体力,稳定心神。你们……需要它。”
赵云澜没有拒绝,接过水袋,仰头喝了一大口。液体入口温润,带着奇异的甜香,滑入喉咙后,一股温和的热流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让冰冷的身体和近乎冻结的思维,都稍稍回暖了一些。
“谢谢。”他将水袋递回,声音依旧沙哑。
霍萨接过水袋,没有离开,而是也在旁边坐了下来,目光望向石台上昏迷的两人,沉默了片刻。
“裁决之刃的血脉……令人敬畏。”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对赵云澜,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用最决绝的方式,净化自身,守护同伴。这样的意志……配得上‘守护者’之名。”
“雷娜……光暗平衡者……她的勇气和牺牲,同样赢得了太阳的注视。”他顿了顿,“但她的路,比裁决之刃更危险。光与暗,是世界的两极,也是灵魂最锋利的双龋试图平衡它们,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
他没有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有办法吗?”赵云澜抬起头,看向霍萨,“救她的办法。唤醒刑泽的办法。”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焦急或恳求,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执拗的平静。仿佛在:告诉我有没有路,有,我就去走;没有,我就认。
霍萨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很久。这个年轻外来者眼中那种深藏的疲惫、痛苦,以及疲惫痛苦之下依旧不曾熄灭的、如同灰烬深处暗红炭火般的执念,让他想起了沙民传中,那些在绝境中依旧向烈日祈祷、跋涉至死的先民。
“樱”霍萨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非常危险。与其是‘办法’,不如是……‘传’。”
他抬起手,指向圣坛岩壁深处,那些更加古老、更加模糊、仿佛与岩石本身融为一体的壁画。
“在大祭司传承的、最古老的记忆碎片和预言记载中,除了关于‘门户’和‘深瞳’的警示,还提及了另外两样东西。”霍萨的目光变得悠远,“一样,是‘烈日之心’。另一样……是‘海洋之歌’。”
“烈日之心?”赵云澜心中一动。
“传,在‘烈日之怒’灾难爆发时,日冕方舟最核心的一块‘本源精粹’,并未完全崩毁或污染,而是被巨大的能量冲击抛飞,坠落在沙漠最深处,化作一块蕴含最纯粹生命与光之能量、却也极度狂暴危险的结晶。它被先祖称为‘烈日之心’。”霍萨缓缓道,“先祖们认为它是不祥之物,将其封印在沙漠深处一处被称为‘焦灼裂谷’的绝地,视为流放。”
“它能救刑泽?”赵云澜追问。
“或许。”霍萨的回答很谨慎,“裁决之刃的血脉,本就是至阳至刚,与‘烈日之心’属性同源。若能以正确的方式引导其能量,或许能重新点燃他沉寂的血脉核心,唤醒他的意识。但过程如同浴火重生,九死一生。而且,那结晶能量极度狂暴,若心术不正或掌控不力,反会被其焚尽。”
“那‘海洋之歌’呢?”赵云澜又问,他想起了星陨石板信息流中提及的这个词。
“‘海洋之歌’……是传中能‘安抚’、‘引导’甚至‘控制’‘潮汐之眼’的神秘存在。据是一种古老的共鸣仪式或传承,与大海的本源韵律有关。”霍萨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大祭司最后的‘日兆’中暗示,‘潮汐之眼’的平衡与‘海洋之歌’息息相关。而你们的那位同伴……”他看向雷娜,“她的光暗平衡之力,或许与‘海洋之歌’的本质,有着某种奇异的联系。如果能找到真正的‘海洋之歌’,或许……能重新为她建立平衡的‘锚点’。”
烈日之心,唤醒刑泽。
海洋之歌,拯救雷娜。
两个传,两线希望。
但都遥不可及,危险重重。
“焦灼裂谷在哪里?‘海洋之歌’又在哪里能找到?”赵云澜的问题直接而尖锐。
霍萨沉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份用古老鞣制过的薄兽皮绘制的地图,摊开在两人面前。地图线条粗犷,标注着一些沙民特有的符号和简笔地形。
他指向地图西部、代表圣山区域附近的一个被特别标记的、绘制着火焰和裂痕符号的地点。
“焦灼裂谷,在这里。是比圣山更古老、更危险的绝地。有被能量扭曲的生物和‘烈日之心’本身的辐射。”他顿了顿,“我可以提供向导和部分补给,但无法派遣大队人马。沙民需要力量监视圣山崩塌后的地脉异动,以及……防备东方的威胁。”
他的手指,又移向地图东部,那片代表着无尽海洋的边缘。
“‘海洋之歌’……没有确切地点。传它在风暴海深处,沉没之城亚特兰的遗迹中,与‘潮汐之眼’相伴。但如何获得,无人知晓。那是属于海洋的秘密。”
他将地图推向赵云澜。
“选择权在你们。留下来,沙民会尽力维持他们的生命,但无法保证唤醒或治愈。去寻找‘烈日之心’和‘海洋之歌’,前路莫测,生死难料。”
霍萨站起身,看着赵云澜。
“沙民已经见证了你们的勇气和牺牲。你们不再是囚徒,也不是单纯的客人。你们是……‘同行者’。”他缓缓道,“如果你们选择继续前行,沙民会提供有限的帮助,并分享关于‘门户’和教团动向的情报。这是大祭司‘日兆’的指引,也是……我们对‘可能未来’的……一次投资。”
投资。
这个词很现实,却也比任何空洞的承诺更真实。
赵云澜看着地图上那两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又回头看向石台上生死未卜的同伴。
刑泽需要火。
雷娜需要歌。
而他们,需要一条通往希望的路,哪怕那路布满荆棘,通向更深的地狱。
他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握紧了拳头。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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