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淑景殿。
简诺正核对一份用度清单,一名宫女在为她斟茶时,悄声将听来的闲话禀报了她。
简诺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污了纸笺。她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书写,笔尖流畅,仿佛未受丝毫影响,只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看吧…”她和直播间的观众感慨着,“无论哪个时代,报忧的,总是不如报喜的受欢迎。”
【真实了姐妹!】
【千古真理!现在公司里报风险的也是被嫌弃的!】
【+1,老板只想听好消息,坏消息自动屏蔽。】
【人性呗,谁不爱听吉利话?】
“了,”她笔尖勾挑,一个“叁”字写得极稳,“便是危言耸听,搅扰圣心,不安好心;可若是不......”
她顿了顿,笔下力道微沉,“那便是失职罔顾,其心可诛,更是罪加一等。这人性的通病,真是亘古难移,在哪都一样。”
【主播人间清醒!】
【李大人太难了!】
【预言家通常没好下场,参考哥白尼……】
她几乎能透过弹幕,想象出那封奏疏在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上,会如何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掀起的波澜。
“你们想啊,”她在意识里对观众们,“就算李世民是千古明君,听到这种直接指向‘罚’的不祥预言,脸色能好看吗?”
【李世民:朕的贞观之治,岂容水患玷污!(狗头)】
【朝堂上那些大佬们要开始表演了吧?】
【坐等撕逼大戏!】
【赌五毛,肯定有人要跳出来李大人妖言惑众!】
“而那些急于粉饰太平、彰显政绩的官员,”简诺的笔尖在纸上继续落笔,一行清秀端丽的楷流畅地延展出去。
“此刻怕是连午膳都顾不上用,就在心中飞快草拟驳斥的奏章,搜肠刮肚地引经据典,准备给他扣上一顶‘妖言惑众,动摇民心’的大帽子了。”
她落下最后一笔,将核对好的清单轻轻移到一旁,端起那杯温热的茶。
茶汤清亮,映出她眼底一丝无奈和了然的微光。
一丝懊悔掠过心头。
“要是当初历史课能再认真一点就好了……”
她在心里对着直播间抱怨,更像是对自己无能的自嘲,“现在好了,除了知道个‘贞观之治’的空架子,具体这一年发生了什么,哪年发了大水,哪年闹了大疫,脑子里简直一团浆糊!”
【主播不急!我们帮你查!】
【对对对,度娘谷歌在手,下我有!】
【等我翻翻《旧唐书》电子版!】
【贞观年间大事记……我记得有列表的!】
看到这些弹幕,简诺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直播间短暂地沉默了一瞬,随即弹幕重新涌动起来,然而——
【我查到了!贞观……##¥%……&*()】
【《新唐书·五行志》记载:贞观……(数据屏蔽)……大水……】
【维基百科上写……##访问受限##】
【主播!我打出来的字变成乱码了!】
【????什么情况?系统bug?】
简诺看着那些原本应该提供信息的弹幕被扭曲成毫无意义的符号、星号或是冰冷的系统提示,一股“果然如此”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任何试图指向具体历史事实的信息,无论是直白还是隐晦,都在弹出的瞬间被扭曲、被吞噬,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混沌。
【不行啊主播!好像有敏感词过滤一样!】
【这直播系统有毒吧!还不让剧透了?】
【我们成了瞎子哑巴了……】
【主播你自求多福,历史考试只能靠自己了呜呜呜......】
简诺看着眼前飞过的弹幕,嘴角不由牵起一丝安抚的笑意,“可惜这‘网’恢恢,疏而不漏,咱们的作弊通道看来是被掐断了。”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掩饰住内心那份骤然加深的无力福
【呜呜呜主播笑得好勉强,心疼】
【没事主播!我们精神上支持你!】
【虽然不能剧透,但我们可以给李大人打call!】
【李淳风牛逼!(破音)】
【主播加油!】
简诺笑了笑安抚直播间观众的情绪,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那条奔腾咆哮、命运未卜的黄河。
记忆的碎片更加模糊不清了——河南、河北……洪水的记载……还有那场该死的、记不清年份的大疫……
当初为何不多读些史书?
如今搜肠刮肚,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如同雾里看花,模糊不清。
她只隐约记得,这片被后世颂扬为盛世的穹之下,其实从未真正平静过。
水患、蝗灾、干旱……还有瘟疫,像是潜伏在锦缎华服下的痈疽,时不时就要发作一下。
黄河……她的笔尖慢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越过宫墙,看到那条奔腾的大河。
记忆的碎片艰难地拼凑——河南、河北……
似乎贞观年间那一片并不安分,洪水的记载隔几年就会出现一次,冲刷着帝国的根基。
还迎…她眉心微蹙,努力回忆。
贞观中期……好像有一场特别严重的瘟疫,席卷多地,死者甚众……
具体是哪一年?
她竟丝毫想不起来。
这种无力感让她焦躁,明知可能有巨浪袭来,却看不清它确切的方向和时辰,只能眼睁睁看着。
而这种焦躁,旋即化作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史丞的、极其复杂的佩服。
“他……李淳风……在没有搜索引擎、没有气象卫星、甚至连准确的历史数据都难以完备的时代,想象不到他到底是凭着怎样的非人毅力、近乎恐怖的耐心和卓绝于时代的智慧......”
“才能从那些浩如烟海、佶屈聱牙的星象典籍、散佚各处的古老谶纬、语焉不详的地方志异乃至可能残缺不全的前朝记录里,捕捉到那些微弱的、预示着灾难的异常信号,并最终拼凑出它可能降临的模糊模样啊?”
【卧槽!主播这么一,我突然头皮发麻!】
【这才是真正的学霸!大佬请收下我的膝盖!】
【我们离了网络和数据库就是废柴,李大人纯靠脑子啊!】
【硬核推算!古代文学家太强了!】
【(跪了.gif)我给跪了,真的,五体投地!】
【这已不是学霸了,这是窥之人!是行走的超级计算机!】
【我们离了iFi和数据库就是史前原始人,李大人纯靠肉身硬刚道啊!】
【头皮发麻!这才是真正的‘为地立心’!太硬核了!】
【以前觉得古人观星是迷信,现在才发现,这是极致的理性与逻辑在不可能的条件下开出的花!】
【大佬!请收下我跨越时空的膝盖!这计算量和数据分析能力,现代没几个人能扛住!】
【@所有大学理工科学子,来看看什么叫祖师爷级别的数据建模与分析!】
【这已不仅是科学,是艺术,是哲学,是凡人试图理解宇宙的悲壮史诗!】
【他写下那封注定不受欢迎的奏疏时,难道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吗?怀疑、嘲弄、攻讦、甚至祸及自身……】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哭了,这才是华夏的脊梁,文明的智慧之光!】
笔下的清单核对完毕,简诺轻轻搁下笔,端起那杯温热的茶。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核对的用度清单上,那上面罗列着布帛、粮米、薪炭…...
她收起清单,对宫女吩咐道:“去查查去岁宫中秋冬用度的旧例,今年…或许可略增两成储备,尤其是耐存的米麦与常用药材,总归是有备无患。”
宫女虽不解其深意,但仍恭敬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淑景殿的烛火熄得比往日略早一些。
简诺躺在锦衾之中,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帐顶繁复华丽的绣纹在黑暗中褪去了色彩,只余下模糊而巨大的轮廓,像一片沉沉的、无法解读的星图,压在她的视野上方。
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念头猛地刺穿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当初自己能从云霞观被迎回宫,得到如今的地位和优待,凭的是什么?”
是那个“预言”了蝗灾的“祥瑞”之名!
是那场最终应验的灾难,成为了她安身立命最根本的基石。
“现今,李淳风已经早我一步发出了‘洪灾’或‘大疫’的预警……他走的正是官方的、朝堂的路径。而我呢?”
“我若此刻毫无表示,沉默不语,等到灾害真的如他预言般降临,届时众人会如何想?”
那些原本就因她骤然提升的地位而眼红的人,那些或许始终对她“祥瑞”身份存疑的人,届时必将群起而攻之。
“昭阳公主当日能言蝗灾,今日何以对水患瘟疫缄口不言?”、“莫非先前只是侥幸,实则并无真知?”、“还是…见到了不祥,却故意隐瞒不报,是何居心?”
任何一条指控,都足以将她从如今的位置上狠狠拉下来,甚至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世民或许念及旧情,但在确凿的灾害和汹涌的舆论面前,又能保她多少?
来自未来的、对“祖宗”的同情,与自身处境的岌岌可危,此刻死死地缠绕在了一起。
她原本或许还能有一丝“不作为”的犹豫,现在却被现实逼得毫无退路。
或许在同一片浓稠的星空下,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史令正独自一人值守在清冷的灵台之上。
他的眉头或许比李世民锁得更紧,眼中倒映着浩瀚的星河,也承载着这万千生民的命运,其中,或许也包括了她简诺的命运。
李淳风的奏疏,不仅是对帝国的预警,某种意义上,也是抛向她的一个无声的、却不容回避的挑战。
她必须接住。
她知道,历史的洪流自有其既定航道,她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翅膀或许微弱。
但此刻,为了自救,也为了那一点点或许能改变的可能,她必须奋力煽动一下。
而那位试图为航船预警的孤独了望者,或许并不知道,他并非完全孤独。
在这深宫之中,有一个因他而警醒、并不得不开始行动的人。
夜,依旧漫长。
但简诺眼中的迷茫已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清醒所取代。
她不能再仅仅“同情”或“佩服”了,她必须为自己,也为可能到来的灾难,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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