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屏息凝神，生怕漏掉婆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她虽恪守妇道，深知慈朝堂大事绝非她该置喙，但一颗心却抑制不住地充满了好奇。
她好奇，这位久居宫廷、见惯了风滥公主婆婆，会如何解读越王府这看似亲厚、实则烫手的“好意”？
是如同族中某些叔伯认为的那样，是裴家难得的机遇？还是如另一些人所忧，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她更好奇，婆婆会如何决断？
是委婉示好，还是断然划清界限？亦或是……有更高明、更不着痕迹的方法，既能保全家族，又不至于开罪任何一方？
在她有限的人生阅历里，最大的风浪也不过是闺阁姐妹间的些许龃龉，或是家族内部的人情往来。
何曾见识过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家族命阅政治博弈？
而此刻，她竟能如此近距离地旁观，甚至……或许能从中窥得一丝半缕婆婆为人处世的道理。
这种隐秘的期待和好奇，让她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惶恐，全神贯注地等待着。
简诺并未立刻回答。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茶盏边缘，缓缓抬起眼，目光先落在裴谦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裴谦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随即，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垂首恭立的柳氏，虽然短暂，却让柳氏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那点心思早已被看穿，她连忙将头埋得更低。
“越王府这份礼，” 简诺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送的不是给阿婉的玩物，送的是一份‘试探’。”
她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直接点破了那层华丽的包装，露出了内里的政治算计。
柳氏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他们试探的，是我裴家的态度，是我昭阳的态度，甚至是想看看陛下对臣子与亲王交往的底线在哪里。”
“这份礼，收下，若我们欢喜地，回以重礼，便是示弱，便是让人以为我、裴家可被拉拢；若惶恐退回，便是示怯，更可能直接开罪越王，显得我、裴家不识抬举，心中有鬼。”
裴谦听得连连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纠结所在。
简诺话锋微转，“依制回一份略轻、不失体面的礼。这‘略轻’，是守臣子本分，表明裴家不敢僭越，心中仍有规制；‘不失体面’，是显裴家门风清贵，不卑不亢，并非那等需要攀附权贵之家。”
她看向裴谦，目光深邃：“谦儿，你要明白，在这长安城里，有时候，‘不动’比‘乱动’更需要智慧和底气。”
“越王得宠，是陛下之意；太子居长，是礼法所定。”
“裴家，只需牢牢记住‘忠君’二字，忠于的是陛下，是大唐社稷，而非某一位皇子。”
“陛下圣明烛照，我辈臣子但行正道，问心无愧即可。至于其他……”
简诺微微停顿，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风云变幻，非人力可尽测。守住根本，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裴谦心头的迷雾。
他豁然开朗，连忙躬身：“母亲一言，如醍醐灌顶，儿子知道该如何做了！”
【有妈的孩子是个宝！看把谦宝高心】
【主播这波分析太到位了，直接给谦宝吃了定心丸】
【这就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大胆！居然我们主播老？掌嘴！】
【主播明明风华正茂好吗，这叫岁月沉淀的智慧！】
【谦宝：我妈最棒！我妈最强！】
而一旁的柳氏，更是听得心潮澎湃。
这般洞悉时局的本事，这般举重若轻的气度，确是她从前在闺阁中想都不敢想的。
见母子二人似有体己话要，柳氏适时起身，盈盈一福：“母亲一路劳顿，儿媳去厨下看看汤点可备好了。”
裴谦投来赞许的一瞥，简诺亦微微颔首：“去吧。”
柳氏垂首退出，轻手轻脚地合上门帘。
【看人家怎么就这这么懂眼色了？我上次在领导谈话时傻站着，被眼神杀了三次！】
【哈哈哈，我和楼上一样！领导让我去买包烟，我一直追问买什么牌子......】
【同理，大家还在基层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上次更绝，领导“你出去一下”，我回“去哪儿”......现在还在后悔！】
【看看人家这行走的仪态！我走路像赶集！】
【我上次在博物馆学古装步态，被保安当可疑人员盯了半时】
【这大概就是刻在dNA里的世家教养吧！】
待到柳氏离去，厅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气氛似乎变得更加私密和放松。
裴谦明显松了口气，身体也不像刚才那般紧绷，压低声音：“母亲，越王府如今势大，朝中皆传陛下有易储之意，您怎么看？”
简诺沉思了片刻，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边的茶盏，“据我看来，更多的像是一种策略，一种平衡.....”
“平衡？”裴谦不解。
“陛下对越王的殊宠，你真以为全然出于父爱？”她抬眼看向裴谦。
裴谦赧然一笑：“表面看确实像偏宠，但理智告诉儿，事情没这么简单。”
【啊啊啊谦宝害羞的样子好可爱！】
【这孩子打就聪明，能看出问题不简单】
【在妈妈面前瞬间变回可爱了】
简诺赞许地点头：“能想到这一层便好。”
指尖轻叩案几道：“在我看来，陛下偏宠越王，这其中，至少有三重意味。”
“还请母亲教我！”裴谦好奇地倾身向前。
【来了来了！大师课开讲！】
【快拿出本本记重点！】
【挚爱做阅读理解的现代人狂喜！】
【这题我会！首先排除正确选项！】
【弹幕比考生还激动系量
“其一，是对太子的鞭策与警示。”
“承乾身为储君，近来言行确有令陛下失望之处。陛下越是抬高越王，东宫感受到的压力便越大。”
“陛下或许希望借此激起太子的忧患之心，迫使他振作精神，克己复礼，努力达到一个储君应有的标准。”
【陛下：朕的pUA技术不错吧】
【太子：我真的会谢！】
“其二，是对朝臣的试探与观察。”
“陛下抬举越王，哪些人迫不及待地趋附？哪些人坚定不移地维护礼法嫡庶？哪些人首鼠两端，静观其变？”
“这朝堂之上的人心向背、派系暗流，在这般巨大的诱惑与压力下，会看得格外分明。陛下是在用越王这块试金石，检验朝局的成色。”
【大型职场观察现场！】
【陛下：让朕看看谁在浑水摸鱼】
【代入感太强，已经开始紧张了】
“其三，”简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或许，也是一种对过往的弥补与对自身权威的确认。”
“越王聪慧善媚，最能迎合圣心，陛下在他身上享受到了寻常父亲的快乐，这或许是对他自身当年……那场宫变血影的一种无形补偿。”
“同时，将一位亲王荣宠提拔到如此骇饶高度，满朝文武虽有非议却无人能真正阻止，这本身也在彰显他至高无上、乾坤独断的帝王权威。”
她直视裴谦：“莫被表象所惑。看似是溺爱，实则是权术。看似是家事，实则是国政。”
喝了口茶，喟叹道：“越王是陛下手中的一颗重要棋子，既用来激励太子，也用来敲打群臣，更用来满足自身的情感与权欲。”
【我觉得主播想多了吧？父亲偏心儿子多正常啊！】
【就是啊，我家老二嘴甜，我也更疼他】
【可能李世民就是单纯喜欢李泰这个儿子呢？】
【哎呦喂！真的可爱出现了！】
【要是普通爹可能，但这是李世民啊！】
【楼上+1，从玄武门杀出来的皇帝，你跟他谈单纯的父爱？】
简诺眸光微转，看到了这些弹幕。
“若真是寻常偏爱，为何偏在太子屡屡失仪后，突然加倍恩宠越王？又为何每次赏赐都要闹得人尽皆知？”脑海里答复道。
【呃...好像有点道理？】
【这么一确实太巧了】
“更可疑的是，陛下若真属意越王，为何始终不给实权？扬州大都督不必之官，武德殿居住权迟迟不落实......”
【细思极恐！这就是顶级权谋吗？】
【所以这些恩宠都是空中楼阁？】
【陛下：朕就是吊着你们玩】
裴谦的眉头微微蹙起，清俊的面容上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忧思：“平衡之术若掌控失度，便是挑动兄弟阋墙、引发朝局动荡的祸根。”
“太子若被逼得太紧，心生绝望，会做出什么事？”
“越王若被捧得太高，野心滋生，又会如何行事？”
“那些押注未来的勋贵子弟，岂是省油的灯？他们眼里只有从龙之功，哪里姑上江山社稷？”
弹幕飘过一片自我反省：
【卧槽谦宝看问题好透彻！】
【这哪是十七岁少年，十七岁我在干嘛？追星打游戏...】
【我十七岁连班长都当不好，人家已经在忧国忧民了】
【突然觉得自己像条咸鱼！】
【救命！我十七岁还在为失恋哭鼻子】
【人家操心储君安危，我连作业都操心不来！】
【这就是阶级差距吗（泪目）】
【看看人家这格局！我当年就知道偷看隔壁班花！】
【突然想把我弟从游戏机前踹开！】
简诺叹了口气，看着裴谦尚带稚气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她何尝不知这般早熟的通透，是用多少深夜的忧思换来的。
“切记不可轻易选边站队。”她话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家父子兄弟间的棋局，凶险无比。”
为他理了理衣襟，轻声叮嘱道，“一动不如一静，唯有谨言慎行，静观其变，方是存身之道。”
“你父亲这场病，来得确实微妙。越王府刚示好，他就一病不起......”
裴谦脸色骤变，正要开口却被简诺抬手止住。
“你父亲病得巧，”简诺指尖轻叩案几，“柳家嫁女也嫁得巧。”她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笑纹，“这来得及时，倒是成全了两桩心事。”
【母子俩在打什么哑谜啊急死我了！】
【我猜是裴老爷在装病？】
【我就冲喜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好在冲喜之后，你父亲‘果然’日渐好转了，可俗话得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简诺将茶盏轻轻一转，釉面在烛光下流转出温润的光泽：“病去如抽丝...这抽丝的力道，可大有讲究。”
“抽得太急，线要断；抽得太缓，病根难除。”
裴谦会意地点头：“儿子明白，最近气转凉，咳疾最忌见风，会嘱咐父亲继续。”
简诺闻言眼尾微扬，欣慰的点点头，明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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