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府书房内，李泰摩挲着裴家回礼的青玉笔架，听着心腹禀报昭阳公主今晨驾临裴府的消息。
那玉料温润，雕工清雅，恰如裴家此刻的姿态，恭敬得体，却透着疏离。
他指尖在笔架山纹上重重划过，玉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礼单挑不出错处，却像一记软钉子，将他试探的触角原样奉还。
更令他胸闷的是昭阳公主的举动。
这位姑母早不去晚不去，偏在他示好后就亲临裴府，的是担心儿子的身体，实则是害怕裴府上了他越王府这条船吧？
想起去岁自己欲请公主点评诗作，却被父皇一句昭阳近日操劳防疫，休要叨扰挡了回来。
而如今她竟主动去探望个黄口儿！
他烦躁地推开窗，夜风裹着玉兰香涌进来。
若这满长安还有谁能在父皇母后面前上话，便数这位昭阳公主。
罢了。他重重合上窗棂，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走。
既然昭阳公主已表明态度，这步棋便不能再下。
李泰此刻的困惑和嫉妒几乎要溢出来了，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处处讨好昭阳公主，却还是比不过那个平庸的兄长。
他回忆起那些刻意讨好的时刻，每次进贡的礼物都比东宫更贵重，每次问候都比太子更殷勤。
可昭阳公主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反倒是对经常出错的承乾更加宽容。
这种差别对待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既委屈又愤怒。
现在昭阳公主亲自去裴府的表态，等于直接否定了他的试探。
这份挫败感让他几乎失控，但理智又告诉他必须隐忍。
李泰的指尖在青玉笔架上骤然收紧，那温润的玉石竟被他捏得隐隐发烫。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就因为他是嫡长子？所以我做的每件事都要比旁人好十倍，才能换来看似平等的对待？”
窗外惊起的宿鸟掠过新月，在窗纸上投下挣扎的剪影。
既然姑母非要护着承乾，那便别怪他...另寻蹊径。
寅时三刻，长安城尚在沉睡，东宫丽正殿已有了微光。
殿内，烛火通明，取代了熹微的晨光。
李承乾早已起身，他身着常服，坐在书案前，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的淡青透露出些许倦意。
他拿起一份奏疏摘要，快速浏览。这是他一贯的习惯，在面见父皇前，需对今日朝议可能涉及的要务心中有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专注，却也偶尔会因腿部的隐痛而微微蹙眉，看来这两要下雨了。
两名内侍正心翼翼地为他整理今日大朝会需要穿戴的远游冠、绛纱袍以及繁琐的佩饰。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玉佩偶尔相击的轻响。
近侍称心整理冠缨，趁隙悄声禀报裴家回礼之事，李承乾指尖轻抚过腰间双龙佩，唇角微扬。
“裴家这份回礼倒比孤预想的还要得体。”
想起昨日青雀还在他面前炫耀新得的贡品玉璧，今日裴家这记不卑不亢的软钉子，怕是正正扎在那位好弟弟心尖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李泰此刻在越王府跳脚的模样。
他那位好弟弟处心积虑地讨好姑母，又是献诗又是送礼，恨不得把整个越王府都搬去公主府。
可那又如何呢？
他想起去岁围猎时，自己不慎将姑母所赠的弓箭落入泥中，姑母不过笑着了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转头便命人重新打造了一套。
而李泰即便献上再贵重的礼物，得到的也不过是姑母客套而疏离的谢意。
这种被偏爱的底气，是李泰无论如何钻营都求不来的。
想到此处，他连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难得地对今日的朝会生出了几分期待，不知他那位好弟弟，今日脸上是否还挂得住那副惯有的温润笑容？
察觉到太子愉悦的心情，称心会意地低头，将最后一缕缨穗理顺。
两仪殿偏殿，午间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映得满室流光，却照不进长孙皇后眼底的忧思。
她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看向简诺的目光却带着一丝暖意，“承乾那孩子今日来我这儿，许久未见他如此开怀了......”
忽有一阵急咳打断话音，她缓了半晌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来才知道你前两去了趟裴府，”
长孙皇后眼底泛起了然的笑意，“那孩子啊...既是因裴府的回礼开心，更是因你的偏爱心旷神怡呢。”
【啥意思？是在点主播吗？】
【应该不是吧！感觉是真心感激！】
简诺垂眸凝视着团扇上摇曳的兰草影，安静的听着，没有解释。
长孙皇后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是他母亲，岂会不知他的心结？”
“他自幼要强，如今腿疾难愈，眼见青雀日益得宠，心中苦闷却无处诉，内心郁结行事时有偏激，难为你一直如此包容他、护着他。”
【皇后真是把太子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要不然也不会影知子莫过母”这一了！】
“他是储君，”皇后声音微颤，带着为人母的心疼，“注定不能像寻常孩儿那般撒娇诉苦。陛下对他要求严苛，朝臣对他期望甚高，连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要时时提醒他谨言慎校”
她望向窗外，眼角泛起泪光：“青雀可以尽情在二郎面前承欢，可以广纳文士博取贤名。可承乾每走一步，都要权衡再三。”
【当太子真的太不容易了！】
【真不理解！作为父母的，夸一句会死啊！】
【我爸妈要是这样我早抑郁了】
简诺将药碗放下，握住她颤抖的指尖：“正因他是储君，正因他背负得太多，才更需要有人明明白白地站在他这边。”
长孙皇后闻言，泪水终于滑落，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颜。
昭阳，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最怕的，就是有一日他们兄弟阋墙，重蹈覆辙。”
她眼前闪过承乾和青雀幼时共用一张书案习字的模样，那时青雀还会奶声奶气喊阿兄教我。
“承乾那孩子，表面倔强，心里却最是重情。”她泪光盈盈，“若我真不在了，他心中苦闷更与谁？陛下待他愈发严苛，青雀又步步紧逼...我真怕他一时糊涂，行差踏错...”
阳光掠过皇后鬓间新生的华发，她倚在隐囊上长叹：“青雀那孩子...”
长孙皇后叹息声中带着复杂的情绪，“聪慧懂事，朝臣赞誉，陛下也偏爱。他日日在陛下跟前承欢，进献诗赋，广纳文士。”
“我知道，他也在讨好你，盼着你能为他几句话。你待承乾，始终是不同的。我心里的感激，实在不知如何言。我知道，你是在替我护着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昭阳，”长孙皇后目光灼灼，“我这一生最庆幸的，就是有你在承乾身边。”泪水滑过她消瘦的脸颊，”那孩子每次从两仪殿受责回来，第一个想见的总是你。”
【太子这是把姑母当心灵港湾了！】
【那还不是子夫妇对他太过苛刻的原因导致！】
简诺将温热的药碗递到长孙皇后手中，反手轻轻回握，“承乾是你的嫡长子，是大唐的储君，更是我的侄儿。他唤我一声姑母，我护他便是理所应当。”
“我对承乾，并非纵容，而是他需要这份‘偏爱’来稳住心神。”
“只要他心性不失，这储位，便无人可以动摇。这也是为了大唐的安稳。”
【公主殿下威武！这话得太有分量了！】
【皇后：得此姑，夫复何求！】
长孙皇后闻言，眼中泪意更甚，却是安心地笑了，她低头饮了一口汤药，苦涩的药味仿佛也散去了大半。
有昭阳这句话，她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一些了。
这深宫重围之中，终究还有人能为她的孩儿撑起一片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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