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前夕,简诺终究还是心软了。
不管史书怎么记载李承乾,在淑景殿的这几年,她亲眼所见的,是一个聪慧、缺爱、被压抑的少年。
这份来自现代灵魂的理解与同情,铸成了她无法袖手旁观的偏爱。
她近乎固执地相信,爱与正确的引导,或许真能为一个孩子,逆改命。
想到承乾失去母亲后愈发阴郁的眉眼,她明知此行不妥,却仍决意“多管闲事”地踏入两仪殿。
应该,是系统简熠在意识中适时亮起的稳定光标,给了她最后推开门、直面那场风暴的底气。
殿内的沉香气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却依旧压不住那股仿佛从骨髓里透出的清冷。
李世民背对着她,立在悬挂的《九州山河道》巨幅地图前,身影显得异常孤峭。
“朕以为,皇姐离宫前,不会再踏足簇。”
实话,若是系统简熠未回归,她还真的不会再踏足簇。
对李承乾那点源于现代人同情心的偏爱,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终究抵不上她对自己的保全之心。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是为了承乾而来?”
简诺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是。臣放心不下那孩子。”
“孩子?”李世民轻哼一声,“他是大唐的太子,不是需要永远躲在妇人裙裾后的稚童!”
“朕在他这个年纪,早已……”
“陛下!”简诺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他,这是极其冒险的举动。
但她必须如此,不然得话,越对比他当年,他越会对现在的李承乾不满。
虽然在她看来,李承乾已经做的很好了,可要看和谁比较。
“您在他这个年纪,已有秦王府文武鼎力相助,有长孙司空、房杜诸公这样的良师益友倾心辅佐。他们见证您的成长,包容您的锐气,也打磨您的锋芒。而承乾呢?”
她迎上李世民骤然锐利的目光,字字清晰:“他有的,是时刻拿他与弟弟比较的父亲,是围绕在他弟弟身边,不断暗示他‘德不配位’的臣工。”
“陛下,您给予魏王的宠爱与殊荣,落在东宫,都化作了刺向太子的冰锥,无声地告诉他您对这个长子,并不满意。”
“放肆!”
一股混杂着冤屈与暴怒的火焰瞬间烧遍全身!
她懂什么?!她怎敢如此曲解他的苦心!承乾那孩子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是太子!是他李世民与观音婢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这储君之位,从他出生那一刻起就坚如磐石。
他为他请最好的老师,给他配最强的属官,将半壁江山的文臣武将都划入东宫体系,这难道还不够明确吗?
青雀?是,他是疼爱青雀。
可那孩子得到的不过是些浮财虚名,不过是父亲对儿子的一点私心偏爱。
承乾是未来的君王,他得到的可是整个大唐的江山!
一个要继承下的储君,为何偏要计较这些针尖大的得失?
为何就不能理解,父亲对弟弟的那点温情,根本动摇不了他半分国本?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简诺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难道非要朕像寻常富家翁,日日将他搂在怀里哄着……才叫满意吗?”
最后一句已是嘶哑,那不仅是帝王的愤怒,更是一个父亲掏出了全部心血却不被理解的巨大委屈。
他看着眼前这位眉眼沉静的皇姐,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的念头猛地浮现,她实在是太偏袒承乾了!
是了,青雀那孩子,以前还曾在他面前委屈地哭诉,姑母待他总是不冷不热,远不及对太子兄长那般亲近关怀。
他当时只当是儿辈的嫉妒呓语,未曾深想。
此刻看来,青雀的,竟是真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与愠怒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是所有孩子的姑母,为何目光只停留在承乾一人身上?
为何只看得见承乾的“委屈”,却看不见青雀同样渴望亲近的孺慕之情?
为何只指责他给了青雀些许宠爱,却对他给予承乾的江山重托视而不见?
这念头让他心口发堵,仿佛自己这个父亲做得有多么失败,才需要她来指点如何对待儿子。
他给予承乾的,是江山社稷,是文臣武将,是帝王之路最坚实的铺垫!
而青雀得到的,不过是一个父亲对乖巧孩子的一点温情补偿,这难道也有错吗?
简诺感到一阵心悸,却没有退缩。她迎着李世民那带着失望与尖锐反击的目光,沉静地望了回去。
“臣不敢放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死寂的殿中,“臣今日踏足簇,并非为了指责君父,而是因为想起了观音婢,才甘冒此险。”
看见李世民瞳孔深处那混合着怒火与某种被刺痛神色的火焰猛地一颤,才继续道:
“想起了临去东都前向她辞行时,她已烧得意识模糊,却仍紧紧攥着我的手,一遍遍吃力地重复……‘我的承乾……性子拗,心思重……二郎性子急……我不在了……他们父子……’”
她恰到好处地停在这里,留下一个无尽悲凉的空缺,让那个聪慧绝伦、至死都在担忧着丈夫与儿子的母亲形象,完整地重现在李世民眼前。
李世民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那支撑着他维持帝王威仪的、坚硬的外壳,在“观音婢”三个字和这段未曾听闻的遗言前不堪一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与痛楚。
观音婢到死都在担心他们父子关系紧张......
是了,她总是这样,看得比谁都明白,操心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而他呢?他竟在她病榻前,还多次因承乾言行失当而抱怨,将那些对太子的不满与她听......
他那时只顾着自己发泄焦虑,何曾想过这会加重她的病势?
如今想来,她当时欲言又止的忧虑眼神,分明是在无声地恳求他多些耐心。一念及此,巨大的悔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可是这份焦虑,这份对储君、对江山未来的深深忧虑,除了观音婢,他还能向谁吐露?
在朝臣面前,他要维护太子的威严;在承乾面前,他要保持严父的体统;即便在青雀面前,他也绝不能流露半分对储位的心思。
唯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做一个为不成器的儿子发愁的普通父亲。
如今连这唯一的出口也没有了。
这些盘旋在他心底的话,简诺无从得知。
她只看见李世民沉默的身影,和那死死攥紧、青筋暴起的手。
“陛下,臣今日来,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臣是以一个曾向观音婢承诺,会尽力看顾承乾的姑姑的身份。”
她的语气柔软下来,带着纯粹的恳切:“承乾那孩子,确实赋聪颖,您让他监国时的条陈,连房相都私下赞许;他待人仁厚,东宫旧人无一不念他的好。”
“可正因他聪慧,才格外敏感,能察觉朝臣眼中最细微的打量,能听出奏对里最隐晦的比较。”
她迎着他深邃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怜惜:“他性子执拗,不肯轻易示弱,恰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比谁都渴望能像您当年得到高祖认可那般,得到自己父亲一句肯定的赞许啊。”
李世民缓缓抬眸,那双看过万里烽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痛苦浸透的茫然。
这句话每个字他都懂,可连在一起,他却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意义。
认可?
这句话每个字他都懂,可连在一起,他却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意义。
他怎么会不认可承乾?
若是不认可,他怎会在承乾八岁时就昭告地,立他为储君?
若是不认可,他为何将房玄龄、于志宁这些股肱之臣都派去东宫?
若是不认可,他怎会一次次将监国重担交予他,在诏书上郑重写下朕离京期间,一应政务皆由太子决断?
这普之下,还有比之位,比之权更重、更清晰的认可吗?
他把自己毕生奋斗的江山社稷都托付给了这个儿子啊!
他茫然地看着简诺,仿佛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不可理喻的世界。
他给了承乾整个东宫体系,给了他接触核心政务的权力,给了他作为储君所能拥有的一仟—他以为这就是父爱的终极表达。
可此刻,皇姐却告诉他,承乾要的,只是一句?
就像他当年在太原时,父亲拍拍他的肩膀二郎此计甚妙?就像他初建策府时,父亲虽无奈却仍默许的目光?
那些他曾经渴求过、后来觉得无关紧要的东西...
一句轻飘飘的话,难道比他给出的整个大唐东宫还重要吗?比那些实打实的权力和地位更珍贵吗?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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