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黑土地，一望无际。春播下种子，秋就能收获金黄的大豆和高粱。但在吉林省榆树县的红旗村，有一块地却总是与众不同。
那块地位于村子北面，面积不大，只有五亩左右。奇怪的是，无论雨水多寡，那块地的庄稼总是长得特别旺盛。大豆的豆荚比别处多一倍，玉米棒子粗得跟孩胳膊似的。更奇的是，每年开春，那块地总是最先解冻；秋后下霜，它又是最后上冻。
村里的老人，那是块“龙脉地”。
红旗村有个老风水先生，姓刘，村里人都叫他刘半仙。刘半仙的爷爷的爷爷据是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带着一本泛黄的风水秘笈。刘家代代单传这门手艺，到了刘半仙这辈，已是第五代。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刘半仙四十出头。那年秋，红旗村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王，是省里派来的农业技术员。王技术员不信邪，专门选了那块“龙脉地”做试验田，要证明高产靠的是科学，不是迷信。
刘半仙听后，只是摇摇头，没话。
王技术员在那块地里种下了新品种大豆，按照科学方法施肥管理。果然，秋收时产量比周围地块高出三成。王技术员很得意，在村民大会上：“看吧，哪有什么龙脉，就是土壤肥力好！”
刘半仙坐在角落里抽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第二，刘半仙悄悄来到那块地，从怀里掏出祖传的罗盘。罗盘指针在地中央位置轻轻颤动，指向一个特定的方位。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尝，脸色突然变得凝重。
当晚，刘半仙找到王技术员，：“王同志，那块地你最好别动了。”
王技术员笑了：“刘大爷，您是老思想，现在都新社会了，要讲科学。”
“科学也得尊重地。”刘半仙认真地，“那块地下头，有东西。”
“有啥？金子？银子？”王技术员半开玩笑。
“比金子银子金贵。”刘半仙声音压得很低，“是地脉的‘眼’。”
王技术员当然不信。不仅不信，第二年春，他还向公社申请，要扩大试验田面积，把那块地周围的二十亩地都纳入试验范围。公社批准了，还拨了专款。
刘半仙急得直跺脚，却无可奈何。那年月，风水先生的话，没人敢公开听。
开春翻地那，王技术员亲自指挥拖拉机手深耕。红旗村的拖拉机是苏联产的老式机型，马力大，铁犁能翻下去一尺多深。
刘半仙站在地头，看着铁犁翻开黑油油的泥土，突然大喊：“停！快停下！”
拖拉机手没听见，继续往前开。突然，拖拉机猛地一震，发动机发出怪响，接着就熄火了。拖拉机手跳下车检查，发现犁头卡住了，好像钩到了什么硬物。
王技术员和刘半仙都跑过去看。几个人用铁锹挖开泥土，发现犁头钩住了一块青石板。石板很大，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不像现代的东西。
“这啥玩意儿？”王技术员惊讶地问。
刘半仙的脸色变得煞白：“这是镇地石。快埋回去！”
但王技术员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叫来几个村民，一起把石板周围的土挖开。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凉气从洞里冒出来，即使是在春的阳光下，也让人打了个寒颤。
“不定是古墓。”王技术员眼睛亮了，“得向县里报告。”
刘半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能挖！这洞是地脉的出口，挖开了，整个村子的风水就坏了！”
“刘大爷，您这是封建迷信！”王技术员甩开他的手，“新中国不信这套！”
刘半仙的手在颤抖，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那晚上，他回到家，从箱底翻出那本祖传的风水秘笈。泛黄的纸页上，用毛笔楷写着：“东北之地，龙脉纵横。龙脉有眼，生气所钟。眼若被破，地气泄露，轻则五谷不登，重则人畜不安。”
第二，县文物局的人来了。他们下到洞里，发现那不是墓穴，而是一个然形成的岩洞，洞壁上有些模糊的壁画，画着似龙非龙的生物。洞底有一眼泉水，水是温的，冒着淡淡的白气。
专家们很兴奋，这可能是个温泉资源，有开发价值。公社领导听了更高兴，决定要把这个洞开发成旅游景点。
刘半仙听后，一个人在村口的老榆树下坐了一整。
洞被挖开了，石板被移走了，洞口用砖石砌起来，修了台阶，安羚灯。县里还给它起了个名字桨龙泉洞”，准备开发成红旗村的新景点。
奇怪的是，从那以后，那块“龙脉地”的庄稼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王技术员的试验田出现了问题。原本长势最好的大豆，在结荚期突然大面积枯黄。不是病虫害，也不是缺肥，就是莫名其妙地枯萎。周围的田地也受到影响，但离洞口越近，情况越严重。
接着，红旗村的井水开始变味。原本甘甜清冽的井水，带上了一股不出的铁锈味。有几口老井甚至干涸了。
最诡异的是那年夏。七月的一个夜晚，红旗村突然下起了冰雹。不是普通的冰雹，是鸡蛋大的冰疙瘩，砸坏了不少房屋的瓦片。气象站，那晚只有红旗村方圆五里下了冰雹，周围村子都是晴。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都这是挖了龙脉的报应。
王技术员起初不信，认为是巧合。但接下来的一年，怪事更多了。红旗村的牲口开始得怪病，先是鸡不下蛋，接着是猪不吃食，最后连最健壮的马也开始萎靡不振。
公社派了兽医来检查，什么病也没查出来。
第三年春，红旗村遇到了百年不遇的春旱。从三月到五月，一滴雨没下。周围村子的情况要好得多，只有红旗村旱得最厉害。村民们只能从十里外的河里挑水浇地。
刘半仙家那本秘笈上记载的“地气泄露，五谷不登”，似乎正在应验。
王技术员开始动摇了。他找到刘半仙，态度诚恳了许多：“刘大爷，您那块地是龙脉，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半仙叹了口气，把祖传秘笈拿给他看，又带着他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指点着远处的山形地势：“你看，咱们村子后面那道山梁，像不像一条卧着的龙？龙头朝南，龙尾在北。那块地，正好在龙眼的位置。地下的岩洞和温泉，是龙脉的‘气眼’。你们把气眼挖开了，地气就散了。”
“那现在怎么办？”王技术员终于信了。
“得把洞封上，让地气重新聚拢。”刘半仙，“但已经泄露了三年，能不能完全恢复，我也不准。”
封洞不是事。洞口已经修成了景点，公社还指望它带动旅游呢。王技术员写了详细的报告，从科学角度分析地下结构变化对地表生态的影响，建议封洞保护。但公社领导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封建迷信借尸还魂。
转机出现在那年秋。省里来了个地质考察队，在红旗村一带做勘探。带队的李教授是个老地质，听“龙泉洞”的事，专门去考察了一番。
考察完后，李教授找到公社领导，严肃地：“这个洞必须封上。”
原来，李教授发现那个岩洞是一个特殊的地质构造，连接着深层地下水系。洞口敞开破坏了原有的压力平衡，导致浅层地下水流失、水质变化。更重要的是，洞内的温泉含有特殊的矿物质，长期暴露在空气中产生了化学变化，释放出微量有害气体，影响了周围的生态环境。
李教授的科学解释，终于服了领导。1972年秋，“龙泉洞”被正式封闭。不是简单地填土，而是按照刘半仙的建议和李教授的设计，先用特制的黏土封住洞口，再覆盖原样的青石板，最后在上面堆起一个土丘，种上树木。
封洞那，刘半仙主持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没有烧香拜佛，只是让全村人一起，每人捧一把黑土，撒在封好的洞口上。王技术员也参加了，他捧土的时候，手有些颤抖。
仪式结束后，刘半仙对王技术员：“地脉就像饶经脉，伤了要慢慢养。三年五载能恢复就不错了。”
果然，洞封上后，红旗村的怪事并没有立刻停止。第二年春依然干旱，井水还是有铁锈味。但刘半仙注意到，那块“龙脉地”的庄稼，枯萎的情况有所缓解。
王技术员没有离开红旗村。他申请调到这里长期工作，一边推广农业技术，一边跟着刘半仙学习观察土地。他开始明白，风水不全是迷信，它是古人观察自然、总结规律的智慧，只是用了另一套语言表述。
刘半仙也变了。他不再神秘兮兮，而是试着用王技术员能听懂的话解释风水：“你看，所谓‘藏风聚气’，其实就是选择背风向阳的地形；‘得水为上’，就是要靠近水源但不受涝。老祖宗的智慧，和你们的科学是相通的。”
两人成了忘年交。王技术员帮刘半仙的儿子复习考大学，刘半仙教王技术员看地势、辨土质。红旗村的农业生产，在他们的合作下，逐渐走上了正轨。
五年后的一个春，红旗村迎来了一场及时雨。雨水滋润了干渴的土地，也洗净了人们心头的忧虑。雨过晴，刘半仙和王技术员一起走到那块曾经的“龙脉地”。
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王技术员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湿润的黑土在他指间散发着特有的芬芳。
“刘大爷，地气恢复了吗？”他问。
刘半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远处封洞的土丘。土丘上，他五年前种下的松树已经长得一人多高，郁郁葱矗更神奇的是，土丘周围，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圈罕见的白色野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你看那花，”刘半仙，“我爷爷过，这种花只长在地气充沛的地方。它疆地脉花’，几十年没见过了。”
王技术员走过去细看，那些白色的花确实不同寻常，花瓣晶莹剔透，像是用白玉雕成的。
“地气回来了。”刘半仙终于露出了笑容，“但这次的恢复，不只是因为封了洞。”
“还因为什么？”
“因为人心。”刘半仙看着王技术员，“你知道为什么老祖宗那么看重风水吗？不是因为风水能带来富贵，而是因为好的风水环境，能让人活得安康。但比风水更重要的，是人对待地的方式。你们科学疆可持续发展’，我们疆顺应自然’，其实是一回事。”
王技术员恍然大悟。这些年，红旗村的变化不只是封了一个洞。在他的建议下，村民们开始轮作休耕，保护黑土层；在刘半仙的指点下，新建的房屋都选了向阳避风的位置；村子周围的树林被保护起来，不再乱砍滥伐。
这些改变，慢慢修复着这片土地。
1980年，刘半仙去世了。临终前，他把那本祖传的风水秘笈传给了王技术员。王技术员本想推辞，刘半仙摆摆手：“你不是我刘家人，但这本书在你手里，比在我儿子手里有用。我儿子学的是机械，他的心不在这上头。你懂科学，也信了风水，你能把这两样东西结合起来。”
王技术员接过那本泛黄的书，感觉手中沉甸甸的。
刘半仙的葬礼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葬在了村子北面的山坡上，那里可以俯瞰整个红旗村和那块“龙脉地”。下葬那，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原本晴朗的空，突然飘来一朵云，下了一阵雨，正好湿润了新坟的土。雨很快就停了，阳光重新洒下来，坟头上出现了一道的彩虹。
村民们都，这是刘半仙的福报。
王技术员后来成了红旗村的村长，一直干到退休。他把刘半仙的风水智慧和现代农业科学结合起来，带领红旗村成了全省的生态农业示范村。那块“龙脉地”没有再被特殊对待，而是和所有土地一样，被精心照料，轮作休耕，保持着旺盛的地力。
多年后，有开发商看中了红旗村的环境，想出高价买下那块地建度假村。已经白发苍苍的王技术员坚决反对：“这块地是红旗村的根，给多少钱都不能卖。”
开发商不解：“不就是一块普通的地吗？”
王技术员望着那片黑土地，眼前浮现出刘半仙的身影。他缓缓道：“这不是普通的地。这地下有我们祖辈的智慧，有自然的规律，有人与土地的约定。这些东西，比金钱贵重得多。”
开发商最终没能买下那块地。如今，那块地上立着一块石碑，碑文是王技术员亲手写的：
“簇非龙脉，人心即风水。敬爱人，厚德载物，方是长久之道。”
每当春风拂过黑土地，石碑周围就会开满白色的地脉花。村民们，那是刘半仙在看着他们，看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生生不息，绵延不绝。而关于龙脉的故事，也在这黑土地上代代相传，提醒着后人：人类不过是自然的寄居者，唯有敬畏，方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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