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的春寒,比往年更料峭些。
成都城外的驿道上,积雪尚未化尽,一支约两百饶队伍迤逦而来。
队伍前方高举的节旄在风中晃动,玄色旌旗上绣着黯淡的“汉”字,仪仗规格俨然是朝廷使。
只是护卫的甲士皆着北方制式的札甲,步伐整齐划一,透着股行伍锐气,与寻常朝廷使团大不相同。
城头守将早已得报,验过通关文书,确是从许都发出的,盖着皇帝玺印与尚书台的官防。
使者姓董,官拜谒者仆射。
队伍被引至城西专为接待朝廷使臣的馆驿,驿丞按例奉上热水饭食,使者却未即刻歇息,只冷着脸道:
“速报刘益州,使携陛下诏书而至,请速设香案,准备接旨。”
消息传入州牧府时,刘昭正与庞统、法正商议春耕与漕运事宜。
闻报,堂内静了一瞬。
“来得倒是快。”庞统放下手中简牍,嘴角扯了扯,“赤壁败后不过半年,曹孟德便急着来下棋了。”
法正神色凝重:“许都朝廷虽为曹操所控,名义上仍是中枢。
使携诏书而来,不可怠慢礼节,免授人口实。只是这诏书内容……”他看向刘昭,“恐怕未必是嘉奖。”
刘昭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中残雪未消,腊梅却已绽出点点鹅黄。
“设香案,开中门,依礼迎接。
召甘宁、严颜、李严、董和至府。奉孝在何处?”
“郭军师此刻应在听风阁翻阅荆襄谍报。”
“请他一并前来。”
“诺。”
一个时辰后,州牧府正堂。
香案已设,烟气袅袅。
刘昭身着深青侯服,冠七旒冕,率成都文武僚属肃立堂前。
甘宁、严颜等武将按剑立于左侧,虽换了朝服,眉宇间锐气难掩。
庞统、法正、郭嘉、李严等文臣居右。
郭嘉面色红润,眼神清明,早不复当年病弱之态,此刻静静立在法正身侧,目光平静地望向大门方向。
使者董谒者约莫四十许,面白微须,头戴进贤冠,身着黑色深衣,外罩绛纱袍,手持节旄。
他步履从容,目光扫过堂前众人,在刘昭脸上略作停留,嘴角似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身后两名副使捧着紫檀木诏盒,再后是八名持戟护卫。
行至香案前,董谒者站定,清咳一声,展开手中黄帛诏书,声音刻意拉长,带着许都官话特有的腔调:
“制诏:朕闻褒有德,赏有功,乃古今之通义。
益州牧、昭武将军刘昭,克绍箕裘,绥靖南土,勘定巴蜀,安辑黎庶,功在社稷,宜加崇宠。
今特晋封昭为蜀公,假节钺,都督益、交二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赐金印紫绶,食邑万户。
呜呼!昭其勉励臣节,永固藩屏,无替朕命。钦哉!”
堂上一片寂静。
蜀公!假节钺!都督二州!开府仪同三司!
这是极高的爵位与权柄。
东汉异姓封公者极少,非殊勋不可得。
假节钺更是赋予了专杀之权,可代表子征伐。
开府仪同三司,意味着可自置僚属,建制如同三公府。
食邑万户,更是实打实的厚赏。
然而,这诏书出自许都,出自曹操掌控的朝廷。
董谒者念完,将诏书卷起,放入诏盒,双手捧起,转向刘昭,语气转为平淡:
“蜀公,请接诏吧。”
刘昭未动。
身后文武已起细微骚动。
甘宁浓眉倒竖,手按上了剑柄。
严颜老眼眯起,胡须微颤。
庞统与法正交换了一个眼神。
郭嘉则微微垂目,似在思量。
“董谒者远来辛苦。”刘昭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昭德薄才鲜,忝居方镇,安敢当此重爵?
且益州初定,交州僻远,二州都督之任,恐非昭所能胜任。
朝廷厚爱,昭心领,然此诏……恕难奉诏。”
拒绝得干脆,却留了余地,未诏书是伪,未斥曹操专权,只自己德不配位。
董谒者脸上那丝淡笑消失了,眉头微蹙:“蜀公过谦了。
平定南土,拓地千里,此乃不世之功,朝廷明见万里,岂会赏罚不明?
陛下金口玉言,尚书台诸公廷议而定,诏书既下,便是国恩。
蜀公莫非欲抗旨不成?”话语渐硬,隐隐带着威胁。
“抗旨”二字一出,堂上气氛骤然绷紧。
庞统忽然轻笑一声,上前半步:“董谒者此言差矣。
主公非抗旨,乃辞让。古之贤臣,如申生、子臧,皆三辞而后受。
此乃谦逊之美德,何来抗旨之?况且……”他目光扫过那诏盒,“非常之赏,必待非常之功。
主公虽略有微劳,然北有曹司空荡平群雄,匡扶社稷;东有孙讨逆、刘豫州赤壁破贼,保全江南。
下未靖,主公安敢独居大功,受此重爵?还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针。
“朝廷觉得,我主之功,已堪与曹司空比肩,故需以公爵镇之?”
这话厉害。
既捧了曹操,又点了刘昭功劳可能“过大”,更暗指这封爵或许是朝廷的忌惮与安抚之策。
董谒者脸色一沉,盯着庞统:“阁下是?”
“在下庞统,添为州牧府幕僚。”
“原来是凤雏先生。”董谒者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语气稍缓,却仍强硬。
“先生博古通今,当知人臣奉诏,乃是大义。
辞让固是美德,然一辞可矣,再辞则近于伪,三辞……恐伤朝廷体面,寒陛下之心。
蜀公难道不欲忠君报国乎?”
“忠君报国,在心在行,岂在一纸诏书、一个爵位?”
法正此时也开口,声音冷澈,“董谒者口口声声朝廷体面、陛下之心,却不知赤壁战后,曹司空可曾向陛下请罪?
江北淮南之地,可曾真正还于朝廷治下?我主在交益,虽僻远,然每岁钱粮赋税,皆用于安民练兵,保境戍边,未敢有一丝一毫私蓄。
慈忠心,地可鉴。
至于爵位……嘿嘿,当年刘益州亦曾受朝廷册封,然张鲁割据汉中,朝廷可曾发一兵一卒相助?可见爵位虚名,不及实际万一。”
句句戳心。
董谒者面皮涨红,指着法正:“你……你竟敢非议朝廷,质疑曹司空!”
“孝直何曾非议?”庞统接口,依旧带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董谒者何必动怒?莫非曹司空之事,不得?”
董谒者气息粗重,显然未料到刘昭麾下文臣如此犀利难缠。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转向刘昭,语气放软了些,却带着某种暗示:
“蜀公,下官奉旨而来,只望成全君臣之义。
朝廷加封,实乃莫大恩荣。蜀公若受此爵,名正言顺,统御西南,谁人不服?
且……曹司空亦托下官转达,若蜀公愿奉朝廷正朔,岁岁朝贡,互通有无,则北顾无忧,可专心经略南中,乃至……更远之地。”
最后一句,声音压低,却足够让近前几人听清。
岁岁朝贡,奉正朔。
这便是条件,或者,是曹操的价码,我给你名位,你向我称臣纳贡,咱们东西并立,互不侵犯。
堂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层意思。
刘昭依旧神色平静,看着董谒者,缓缓道:“曹司空美意,昭心领。
然益州初安,百废待兴,交州路远,漕运艰难。岁贡之事,力有未逮。
至于奉正朔……昭本就是汉臣,所作所为,无不为汉室社稷、下黎民。
此心此志,可对日,无需赘言。”
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不答应纳贡,也不直接撕破脸自己不认许都朝廷。
董谒者彻底冷了脸:“蜀公这是执意要拂逆朝廷美意了?”
“昭不敢。”刘昭微微躬身,“只是此事实在重大,关乎朝廷体统、二州民心,非昭一人可决。
请使暂回馆驿歇息,容昭与属下商议,再行回复。”
这便是送客了。
董谒者盯着刘昭,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好,好。
下官便在馆驿恭候蜀公‘商议’的结果。
但愿蜀公莫要自误,辜负了朝廷一片苦心,也……寒了曹司空期待之心。”
罢,拂袖转身,率队离去。
使团队伍刚出府门,堂上便炸开了锅。
“主公!此乃曹操奸计,绝不可受!”甘宁第一个吼道。
“什么蜀公,分明是想让我等向他低头称臣!
末将愿提一旅之师,东出三峡,让许都看看,我昭武军儿郎的骨头硬不硬!”
严颜老成些,却也皱眉道:“主公,曹操挟子以令诸侯,此诏看似恩宠,实为枷锁。
若受之,则名分上矮了一头,且与刘豫州……恐生嫌隙。”
他未明,但众人都懂——刘备一直以汉室宗亲、反曹忠臣自居,若刘昭接受了曹操控制的朝廷册封,政治上便与刘备背道而驰。
李严却沉吟道:“主公,下官以为……此爵位,或可暂受。”
见众人目光齐刷刷射来,他忙补充,“只是暂受名号,虚与委蛇。
益州新附,名位未固。有此朝廷明诏,主公治理二州更加名正言顺,可安抚益州部分仍心向朝廷的士民。
至于岁贡……大可拖延敷衍。曹操新败于赤壁,北方未稳,短期内无力西顾。
我方正可借此时机,全力消化二州,积蓄实力。
待羽翼丰满,届时是否奉诏,还不是主公一言而决?”
董和微微点头,补充:“正方(李严)所言,不无道理。
名器在手,总是好的。
且拒绝了,便是公然与许都朝廷对立,虽无实际损失,却给了曹操口实,或将逼其与孙权、刘备暂时缓和,先图西南。”
文臣中,明显分成了两派。
庞统、法正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
一直沉默的郭嘉此时缓缓开口:“正方、幼宰所虑,乃是务实之策。
然嘉以为,此诏看似蜜糖,实乃砒霜。”
众人目光转向郭嘉。
只见他气定神闲,继续道:“曹操赤壁新败,急需重整声威。
此封爵之举,一则为试探主公心意,二者,亦是向下诸侯示威——看,即便如刘昭这般坐拥两州者,亦需受我朝廷册封。
主公若受,则曹操声望复振,且名分上,主公从此需矮他一头。
岁贡之事,今日可推脱,明日呢?后日呢?一旦开了口子,便成定例。更紧要者……”
郭嘉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主公与刘豫州虽无盟约,然下皆知,刘豫州以抗曹兴汉为旗。
主公若受曹氏朝廷册封,便是在大义名分上,站到了刘豫州的对立面。
眼下或无事,他日若刘豫州势大,或曹操以此为由,挑拨离间,则主公将陷于两难。
且益州、荆州士民,多有仍心怀汉室者,主公受曹氏之封,恐失此辈人心。”
庞统抚掌:“奉孝之言,正是统所想。此爵位,受之有害,拒之无损。
我昭武军立足之本,在交益二州民心,在军力强盛,岂在一纸虚名?
曹操欲以名爵为饵,诱我入彀,主公万不可中计。”
法正亦道:“正以为,不但不可受,更应借此机会,表明立场。
可回复使者:昭武将军乃汉臣,只知有汉,不知有曹。
益州交州,乃大汉疆土,非曹氏私产。如此,既撇清与曹操关系,亦安二州士民之心,更……或可向刘豫州示好。”
争论声在堂上回荡。
刘昭静静听着,未发一言。
直到众人声音渐歇,他才起身,走下台阶,来到堂中央。
目光扫过众人。
“正方、幼宰所虑,是为稳固当下;士元、孝直、奉孝所言,是为谋划长远。”刘昭缓缓道。
“此诏,关乎我昭武军未来道路,关乎二州百万军民前途。
非仓促可决。诸位各将所虑,详细写成条陈,明日呈上。
兴霸、严老将军,加强城防与馆驿监视,不可令使者生事,亦不可怠慢。
今日之事,暂不外传。”
他顿了顿,望向门外灰蒙蒙的空。
“至于最终如何回复许都……”刘昭转身,目光深邃,“需深思。”
众人肃然,齐声称是。
馆驿中,董谒者卸去官服,对着一面铜镜,仔细擦拭着脸颊。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的玉印,印纽是螭虎形,印面却空无一字。
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质,他低声自语:“刘昭……果然不是刘璋。
庞统、法正、郭嘉……曹公啊曹公,你这步棋,怕是要落空了。”
窗外,成都的初春夜晚,寒气依旧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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