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成都平原,本该是秧苗新绿、渠水欢腾的时节。
昭武阁与荆州、江东盟书墨迹未干的喜悦,尚未在阁内文武心头焐热。
一匹匹插着赤羽的快马便踏碎了这份短暂的安宁,自蜀郡、广汉方向疾驰入城。
“报——!绵竹县三家大户拒交田亩清册,聚佃户私兵千人,驱逐度田官吏,闭城自守!”
“报——!郫县大族张氏勾结县尉,夜袭县衙,县令、县丞遇害,粮仓被劫!”
“报——!雒城外发现不明武装,约数百人,伏击我巡境队,伤亡三十余!”
“报——!什邡、广汉数县传檄,言……言‘昭武苛政,祸乱益州’,号召‘驱逐外寇,还政乡贤’!”
急报一份份堆上昭武阁的案头,送信的使者甲胄染尘,声音嘶哑。
阁内气氛骤然绷紧,初建时的振奋被一股冰冷的肃杀取代。
刘昭将最后一份急报放下,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紫檀木的案面。
他抬眼,看向肃立堂下的庞统、法正、郭嘉、甘宁、严颜、李严等人。
窗外,色阴沉,闷雷在远山滚动。
“终于来了。”刘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料定之事发生的平静。
“清丈田亩,触其根本;考核官吏,夺其权柄;整编私兵,断其爪牙。他们能忍到今日,已算沉得住气。”
庞统面色冷峻:“从急报看,非是零星闹事,乃是有预谋、有组织的串联反扑。
蜀郡李氏、广汉张氏、赵氏,皆是盘踞数代、田连阡陌、僮仆数千的巨族。
刘璋在时,政令便多出此辈之门。
新政推行,比田亩被清出隐占数万顷,族中子弟因贪墨、庸碌被罢黜者数十,私兵部曲被整编收走者逾千。
利益受损至此,岂能不反?”
法正补充,语气森寒:“更可虑者,叛乱檄文用词老练,非寻常乡野儒生可为。
且据‘听风阁’三日前密报,月前有北地行商模样之人,频繁出入这几家府邸。恐……不止是豪强反弹这般简单。”
郭嘉目光锐利,接口道:“孝直所虑,正是关键。
曹操新得我拒封之讯,又闻我与孙、刘盟约,岂会善罢甘休?
煽风点火,提供少许钱粮军械,甚至派来几个擅长鼓惑之人,于他不过举手之劳。
此叛乱,是内疾,亦是对手插入的一把刀。”
甘宁早已按捺不住,抱拳道:“主公!末将请命!
区区几家土财主,纠集些乌合之众,也敢称兵作乱?
给末将五千精兵,十日之内,必将这些腌臜脑袋统统砍了,挂在成都城门示众!”
严颜老成持重,却同样面沉如水:“兴霸勇猛,然叛乱数县毗邻,似有呼应。
且比据守城垣坞堡,熟悉地理,若一味强攻,恐拖延时日,殃及更多无辜百姓,亦损新政声望。
当以雷霆之势,迅疾扑灭,同时揪出幕后黑手,以儆效尤。”
李严出列,脸色因愤怒而涨红:“主公,叛乱各县,多有臣昔日同僚、旧识……乃至姻亲参与。
臣……臣识人不明,御下不严,请主公治罪!臣愿亲往平叛,戴罪立功!”
他深知,自己是益州旧吏代表,此番豪强叛乱,他难脱干系,唯有更加坚决地站在昭武阁一边,才能洗刷嫌疑。
刘昭摆手,示意李严不必如此:“正方不必过于自责。
人心鬼蜮,非你所能尽察。你既表态,昭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益州详图前,手指点向叛乱几县,“叛乱须平,且须快平、狠平。
不仅要平叛,更要借此机会,将益州内部这些腐烂的根子,彻底挖出来!”
他转向众人,条分缕析,下令:“兴霸,着你率本部八千精锐,并严老将军麾下三千巴郡劲卒,即日出发,直扑叛军气焰最盛的绵竹、郫县!
不必围城强攻,叛军乌合之众,必不敢久守坚城。
可围三阙一,驱其出城野战,于野战中尽歼其主力!
降者不杀,顽抗者,立斩!首要叛首,务必生擒或斩获首级!”
“诺!”甘宁、严颜轰然应命。
“孝直。”刘昭看向法正,“你领‘听风阁’精锐探子,混入乱区,查清北地细作踪迹、联络方式、藏匿地点。
凡有证据指向许都者,秘密擒拿,勿要走漏风声。我要确凿口供与物证。”
法正眼中寒光一闪:“正领命。必让曹孟德的脏手,无所遁形。”
“奉孝、士元。”刘昭看向两位军师,“你二人坐镇昭武阁,统筹各方情报,调度粮草军械,稳定成都及未乱州县人心。
发布安民告示,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速平叛乱以安民生。同时,”
他语气转冷,“拟一份名单——所有与叛乱豪强过往甚密、对新政阳奉阴违、或在此次事件中态度暧昧的官吏、士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暂时控制,待战后一并清算。”
郭嘉与庞统肃然点头:“明白。”
“正方、幼宰。”刘昭最后对李严、董和道,“你二人组织可靠吏员,准备接管叛乱平定后的各县政务。
清查叛产,抚恤受害官吏家属,重新选派干员。新政不但不能停,还要借此机会,在乱区更彻底地推行!”
“臣等遵命!”
军令如山,昭武阁这台新生政权机器,在经历短暂惊愕后,以惊饶效率轰然开动。
甘宁与严颜的平叛大军当日午后便拔营出城,黑色旌旗如乌云般卷向东北。
成都四门加强戒备,街市巡逻士卒增多,但市井依旧井然,大部分百姓虽听闻叛乱风声,却见昭武阁应对迅速,并未过分恐慌。
叛乱豪强显然低估了昭武阁的反应速度与决心。
他们本以为,凭借地利、家兵、以及少许北边来的“助力”,至少能割据数县,迫使刘昭谈判,挽回部分利益。
甚至幻想曹操大军能趁机西进,内外夹击。
然而,甘宁用兵,向来如烈火燎原。
大军抵近绵竹,并未立刻攻城。
甘宁令严颜率巴郡兵扼守要道,自领精锐骑兵,大张旗鼓扫荡城外叛军哨卡、粮队,纵火焚烧叛军家族在城外的别业、田庄。
同时,将俘获的叛军头目当场斩首,首级用长竿挑起,派嗓门大的军士绕城呼喊:“只诛李氏首恶三人,余者弃械归田,一概不问!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中叛军主力,本是李氏僮仆、佃户为主,夹杂部分收买的亡命之徒,士气本就不高。
被围两日,见城外产业被毁,援军无望,又闻“只诛首恶”的呼喊,开始人心浮动。
第三日深夜,城中内应(早被法正派人策反的李氏远支子弟)打开西门,甘宁亲率死士突入,直扑李氏大宅。
叛首李昌,正与两名来自北地的“客商”商议如何向许都求援,忽闻喊杀声近,惊惶欲逃,被甘宁踹门而入,一刀背砸翻在地,生擒。
两名“客商”欲拔剑反抗,被乱箭射杀,从其身上搜出许都特制的令牌、密信以及一袋金饼。
绵竹城破,李昌被俘,叛军顷刻瓦解。甘宁留部分兵力肃清残敌,押解俘虏,自率主力马不停蹄,疾驰郫县。
郫县叛军闻绵竹噩耗,本就胆寒。又见甘宁大军挟新胜之威汹汹而来,城外严颜部摆开攻城阵势,投石机、弩炮森然列阵。
城内张家内部先乱,主张投降的一派突然发难,斩杀主战的族老,开城请降。
甘宁入城,将张氏主谋及勾结叛乱的县尉下狱,清点俘获,发现库中竟有数十副制式精良的北军弩机,绝非益州豪强所能私造。
证据,再次指向北方。
与此同时,法正率领的“听风阁”人马,如同无声的蛛网,在广汉、蜀郡的阴影中展开行动。
他们根据李严等人提供的线索,结合密探情报,精准锁定了数处疑似曹魏细作的藏匿点。
突袭、抓捕、审讯……雷霆手段之下,三名潜伏较深的细作落网,从其住处搜出更多密信、密码本、以及用于收买、煽动的财货。
口供迅速汇集,一条自许都经汉症关中,渗透入益州,借豪强不满煽动叛乱的链条,逐渐清晰。
叛乱如野火般燃起,却在昭武阁早有预备的强力扑击下,迅速熄灭。
从第一份急报入成都,到最后一处较大规模叛军被剿灭,不过半月时间。
然而,平定叛乱只是开始。
真正的清洗,随之而来。
昭武阁发出严厉诏令:所有参与叛乱之豪强,主犯夷三族,家产抄没,土地收归官有,按新政分与无地佃户、流民。
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斩首,或徒刑,家产罚没大半。
所有与叛军有勾结、或平叛不力、态度暧昧之官吏,一律罢黜,永不录用,情节严重者下狱论罪。
成都城内,一场无声的肃清同步展开。
依据郭嘉、庞统拟定的名单,数百名官吏、士绅被“请”至昭武阁下属的监察司“问话”。
有人痛哭流涕,表示悔过;有人百般狡辩,终在确凿证据前哑口无言;也有人强硬对抗,旋即被剥夺一切,家产查抄,本人下狱。
菜市口接连数日血色不干。
叛首李昌、张裕等人被公开处决,悬首示众。
附逆之豪强子弟、贪官污吏,亦按律严惩。
昭武阁用最残酷的方式,向所有益州人宣告:新政不可逆,统治不容疑。
血腥之后,是迅速的安抚与重建。
李严、董和带领的接管团队迅速到位,发放粮种,修复被毁房屋,重新登记户口田亩。
昭武阁宣布,叛乱各县,免赋一年,并拨专款兴修水利,抚恤战乱中受损的平民。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益州北部。
风暴过后,旧的豪强势力被连根拔起,土地大量收归官有,吏治为之一清。
百姓初时惊恐,但见昭武阁只惩豪强、不扰平民,且免赋修渠,实惠落在实处,恐慌渐去,观望中多了几分认同。
昭武阁内,刘昭翻阅着法正呈上的曹魏细作口供与物证,面色冷峻。
“果然是他。”庞统叹道。
“意料之郑”郭嘉语气平静,“借此叛乱,一可试探我虚实,二可消耗我实力,三可破坏我内部安定。手段不算高明,却足够毒辣。”
“正好。”刘昭合上卷宗,“将这些证据妥善保管。
将来与曹操对垒,这便是他干涉我内政、破坏汉室州郡安宁的铁证。
至于现在……”他望向窗外已恢复晴朗的空,“益州的腐肉,剜去了一大块。该是长出新肌的时候了。”
新政的犁铧,在经历过血与火的淬炼后,将更深、更稳地犁入益州的土地。
阻碍并非消失,但经此一役,所有心怀异志者都明白了挑战昭武阁的代价。
巩固统治的道路,从来都铺满荆棘,而刘昭和他的昭武阁,正踩着这些荆棘,一步步走向更坚实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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