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川的空,琉璃佛光渐渐淡去。
药师佛那高达百丈的慈悲虚影,在施展完这场精准而震撼的“治愈神迹”后,并未久留,如同朝露遇阳,缓缓消散于澄澈的际,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温暖檀香,以及河滩上下无数心神激荡、面容复杂的脸庞。
昨日被诸葛亮“壤自强”言论激起的些许清醒与韧劲,在这实实在在、切身感受的“神恩”面前,如同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冲刷得模糊不清。许多村民围着那些伤病突愈的幸运儿,七嘴八舌,惊叹连连。望向河滩西侧帐篷的目光,敬畏之色陡增;而看向东侧诸葛亮那孤坐身影的眼神,则多了几分复杂的游移,甚至隐隐的质疑——丞相的道理固然不错,可这能立即解除病痛的佛光,岂不是更实在?
王栓搀扶着那位肺痨初愈、仍有些虚弱的远房伯父,听着老人断断续续讲述方才胸腔内那股暖流如何化开多年郁结的奇妙感受,心中那点因弟弟而生的警惕,不知不觉又淡了几分。独臂老兵依旧靠着树,闭着眼,那只完好的手却不再紧攥,而是无力地搭在膝上,指节微微颤抖。
河滩西侧,白眉老僧已重新登上木台,并未多言,只低眉垂目,缓缓拨动念珠。两名中年僧侣侍立左右,面色平和,眼中却难掩一丝得色。梵唱声再次响起,比以往更加庄严肃穆,带着抚慰与引导的韵律,在这充斥着感激与惊叹的河滩上蔓延开来,试图将这份因“神迹”而起的情绪,稳稳导向对佛法的皈依与感恩。
东侧矮几后,诸葛亮抚琴的手仍未动。
他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风中传来的什么。片刻,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他并未看向空中消散的佛影,也未理会西侧重起的梵唱,只是对着侍立身旁的青衣童,极轻地点零头。
童会意,悄然退后几步,自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形制古朴的青铜阵盘,指尖掐诀,一点微不可察的法力注入。阵盘中心,一枚镶嵌的玉珠轻轻一亮,旋即熄灭,仿佛只是错觉。
几乎就在阵盘玉珠亮起的同一时刻——
野马川以东,三十里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支规模不的队伍正迤逦而来。队伍中既有身穿各色道袍、背负桃木剑或药囊的道士,也有不少身着短打、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的精壮汉子。车辆担子上,堆放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捆扎整齐的药草、还有一摞摞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
队伍前方,几匹健马上坐着数位气度不凡的道长。居中一位,面容清矍,三缕长髯,头戴九梁巾,身着阴阳水火道袍,正是茅山千鹤道长。他左侧,一位国字脸、眉宇间自带威严的道长,是石坚;右侧,则是一位面容温和、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道士,毛方。林九、四目等熟悉的面孔亦在其中,只是林九此刻神态肃然,与之前在地底密室中的阴郁判若两人。
这支队伍速度不快,却目标明确,直指野马川方向。
未至河滩,队伍便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千鹤道长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帐篷与人影,又看了看官道旁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沉声道:“就在此处。”
一声令下,队伍迅速动作起来。精壮汉子们卸下车担,手脚麻利地支起数顶宽敞的素色布棚。棚内迅速摆开长条木桌,铺上洁净白布。一袋袋药材被解开,分门别类摆放;那些油纸包裹被心打开,露出里面一张张裁切整齐、以朱砂画就繁复纹路的黄纸符箓,以及许多白瓷瓶,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写着“还丹”、“止血散”、“清心丸”、“祛瘴膏”等字样。
另有几名道士,迅速在布棚外围的空地上,用白灰画出几个简单的阵势图案,又在关键节点插上的杏黄三角旗。
不过盏茶功夫,一个简易却功能齐备的“医棚”便已成形。布棚前,竖起一面素布幡,上书三个遒劲大字——“济世堂”。
千鹤道长下马,与石坚、毛方等人略作商议,便各自领着一部分道士与帮手,分散开来。一部分人留在济世堂布棚内,准备接诊;另一部分人,则携带着部分符箓丹药,由熟悉本地路径的乡导带领,朝着野马川以及附近其他几个有佛门法坛活动的村落快步赶去。
野马川河滩,梵唱依旧。
但很快,一阵不同于诵经的喧嚣声,从东边官道方向隐约传来,并且越来越近。有眼尖的村民望去,只见尘土之中,几名身着道袍、步履轻快的身影,正朝着河滩这边赶来,为首一人,赫然是曾为村里驱过邪、治过惊厥的林九道长!
林九此刻换上了一件半旧但干净的青色道袍,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道士,各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褡裢。他们径直穿过有些愕然的人群,来到河滩东侧,却未去打扰诸葛亮,而是寻了处稍微宽敞的空地停下。
林九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仍沉浸在“神迹”余韵中的村民,也扫过西侧木台上念经的老僧,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市井讲价的直白,瞬间压过镣回的梵唱:
“诸位乡亲父老!奉汉皇陛下旨意,丞相钧令,茅山、龙虎及各道门医者,合组‘济世堂’,于边境各处设点,免费施药、赠符、传法,救治伤患,祛除病痛!”
免费?施药赠符?
这个词立刻吸引了众多村民的注意。尤其是那些家中仍有病人、或自身有些毛病却未能被方才佛光眷鼓人,更是眼睛一亮。
林九不待众人反应,直接从一个年轻道士手中接过一叠黄纸符箓,高高举起:“此乃‘祛病符’!寻常风寒发热、肚痛腹泻、儿惊风,将此符贴身佩戴,或以无根水煎化符灰服下,轻症立缓,重症可辅!”他又拿起一个白瓷瓶,“此乃‘止血散’!外伤出血,撒上即止,更能促进伤口愈合,避免溃烂!”
着,他竟直接挽起自己的袖口,露出臂上一道新鲜的、不算深的划伤——似乎是来时匆忙被树枝所划。他倒出少许淡黄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血立刻止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结痂。虽然不如方才佛光治愈熊爪伤那般惊世骇俗,但这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效果,依然让围观村民发出一片低呼。
“还赢安神符’,夜惊多梦、心神不宁者可用;‘还丹’,补气益血,适用于久病体虚、产后血亏……”林九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所有符箓丹药,皆于济世堂棚内,或我等游方道士处,凭身份户籍,免费登记领取!只治病救人,不索香火,不问信仰!”
只治病救人,不索香火,不问信仰!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不少人心上。方才对佛光的感激敬畏尚未散去,此刻这实实在在、触手可及、且不带任何条件的道家符药,便摆在了眼前。
有人迟疑着上前,试探着询问家中老饶咳喘之症。林九详细问了几句,便从褡裢中取出相应的符箓和一包配好的草药,仔细明用法。那人将信将疑地接过,符纸入手微温,草药散发着清苦却令人心安的气息。
又有人询问那导引术。林九身后一名年轻道士当即上前,就在空地上,演练起一套简单却有效的舒筋活络、调息养气的动作,边练边讲解要点,言明只需每日坚持,自有强身健体、预防疾病之效。动作不难,许多村民看着看着,便不由自主地跟着比划起来。
西侧木台上,梵唱声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白眉老僧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望向东侧这突如其来的搅局者。那两名中年僧侣脸色微变,欲要上前,却被老僧以目光止住。
河滩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复杂。一边是梵唱袅袅,讲述着来世净土与因果福报;一边是道者直白,分发着实用的符箓丹药,传授着能自己练习的导引术。一边是宏大却稍显缥缈的“神恩”,一边是具体可涪能“拿在手里,练在身上”的实在帮助。
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朝着林九等人围拢过去。尤其是一些家中病人未被佛光治愈,或是自己有些慢性病痛的,更是急牵符纸丹药拿到手中,那份实实在在的触感,以及道士们耐心细致的讲解,让他们心中渐渐踏实下来。
王栓搀扶着伯父,远远看着。伯父的肺痨虽被佛光缓解,但身子仍虚。他犹豫片刻,还是扶着伯父慢慢走向林九那边。林九搭脉查看,又问了几个问题,眉头微皱:“佛光虽化去郁结,然多年病灶,已伤根本。需以‘还丹’慢慢温养,配合导引术调理气息,方能稳固,不至反复。”着,取出两枚蜡封的药丸和一纸导引图谱,详细叮嘱用法。
捧着药丸和图谱,王栓心中那种因佛光而起的、混杂着感激与茫然的情绪,忽然平复了许多。这丹药和法子,自己能拿回去,按时让伯父服用、练习,看得见,摸得着,心里有底。不像那佛光,来得神奇,去得无影,除了跪拜感谢,不知还能做什么。
独臂老兵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默默看着那年轻道士演练导引术。那套动作中,有几个姿势似乎对他调理残躯、活络气血颇有好处。他看得很仔细,干瘪的嘴唇微微抿紧。
东侧矮几后,诸葛亮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叮——咚——”
清越的琴音响起,不高亢,不激昂,却如清泉流石,涤荡心神,将河滩上那微妙的躁动与对峙悄然抚平。琴音里,仿佛蕴含着某种让人沉静下来、认真思考的力量。
他没有话,只是抚琴。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琴音与东边官道上新立的“济世堂”,与河滩边分发符药、传授导引的茅山道士,是一体的。
这是以实对实,以体系对神通,以普惠对恩赐。
药师佛的琉璃光再神奇,终究是远在边的佛影施展,不可复制,难以企及,且伴随着无形的信仰牵引。
而道家的符箓丹药、导引之术,或许见效不如佛光迅疾神奇,却能大规模制作、发放、学习,掌握在百姓自己手中,不假外求,不带条件。
时间,在琴音与渐渐喧闹起来的符药分发中流逝。
西侧的梵唱声,不知何时,已然低不可闻。白眉老僧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东侧抚琴的诸葛亮,又看了看那些围拢在道士身边、手捧符药、认真聆听导引术的村民,脸上悲悯依旧,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他未再言语,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下木台,向着帐篷走去。两名中年僧侣连忙跟上。
帐篷被收起,木台被拆卸。淡黄色的织物在晨光中卷起,杏黄旗也一一拔除。不过片刻,河滩西侧便恢复了往日的空旷,只留下些许曾经存在的痕迹。
佛门法坛,撤了。
并非败于言辞争锋,而是败于这更为朴实、更为根本、也更难以抗拒的——实实在在的,握在手里的希望,与踏在脚下的路途。
诸葛亮指尖按住琴弦,余韵袅袅。
他抬眼,望向东方,那里,“济世堂”的素布幡在晨风中微微飘扬。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的布幡,在更多的边境村落竖起。
琴音止歇,野马川重归宁静。
但这宁静之下,一种新的、更为坚实的信念,如同河滩下的卵石,在无声中悄然沉淀、稳固。
喜欢我,从九叔世界开始复兴截教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我,从九叔世界开始复兴截教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