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京城的寒意未消,苏云昭的銮驾便出了宫。
名义上是“巡查民生”,实则銮驾在城中绕了半圈后,悄无声息地转向京西,停在了裕王府新设的“裕安商斜总号前。
沈清辞得到消息时,正在商行后堂与几位掌柜议事。
文砚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沈清辞神色不变,只轻轻颔首:“请皇后娘娘至雅间歇息,我稍后便到。”
她转向几位掌柜,从容道:“今日先议到此。江南商路的货单,劳烦诸位再核算一遍,三日后给我确数。”
掌柜们都是人精,见这阵仗,心知有变,纷纷起身告辞。
沈清辞整理衣衫,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眼沉静,无半分慌乱。
该来的,总会来。
雅间设在商行二楼,临街的窗推开一半,可见楼下街市熙攘。苏云昭已除去大氅,着一身藕荷色常服,正端坐椅上品茶。
沈清辞入内,依礼跪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苏云昭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今日出宫走走,路过簇,想起你这商行办得红火,便进来瞧瞧。没扰了你正事吧?”
“娘娘驾临,蓬荜生辉。”沈清辞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不知娘娘想瞧些什么?臣妾可为娘娘解。”
苏云昭抬眼打量她。
数月不见,这女子气度愈发沉稳。寻常妇人见皇后突然驾临,多少会有些局促,她却从容得仿佛只是接待寻常客人。
“听你这商行,不光做货运,还办义诊、义学?”苏云昭缓缓道,“本宫颇感兴趣,你细细。”
沈清辞心中明了,这是要从“民生”切入,探查虚实。
她从容应道:“回娘娘,商行确有此两项善举。义诊每月初一、十五各一次,请的是京之济世堂’的大夫,药材由商行采买,免费发放。义学则设在城西,请了一位老秀才授课,收容贫家孩童二十余人,供笔墨纸砚,免束修。”
她得细致,每项开支、何人经办、效果如何,皆清晰明白。
苏云昭静静听着,忽然问:“这些善举,耗银不少吧?商行刚起步,便这般大手笔,可还盈利?”
问题绵里藏针。
沈清辞神色不变:“回娘娘,商行目前确在盈利。善举所耗,约占利润一成。臣妾以为,经商之道,取之于民,当用之于民。商行能在京城立足,仰赖朝廷政策、百姓支持,做些回馈,是应当的。”
“好一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苏云昭微微一笑,“裕王有你这样的贤内助,真是福气。”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这商行每日进出货物,怕是有数百车吧?”
“近日日均约三百车。”沈清辞跟在她身后,“主要是粮食、布匹、瓷器。江南商路开通后,会增加丝绸、茶叶。”
苏云昭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本宫听,商行里有些商户,做的是边境贸易?”
沈清辞心中一凛。
来了。这才是真正的试探。
她神色如常:“确有几位商户主营皮货、药材,货源自北疆。不过所有贸易皆经边关核验,有正规文书,依法纳税。商行对此有严格核查,凡无文书或涉嫌走私者,一律不得入同盟。”
“你倒谨慎。”苏云昭重新坐下,端起茶盏,“不过边境贸易,水深得很。有些商户表面合规,背地里却与边将勾连,走私禁物,你可曾察觉?”
这话已是直指核心。
沈清辞垂眸:“臣妾不敢妄言边事。但商行同盟有铁律:凡成员商户,需每季呈交货单、税单备查。若有疑点,立即清退,并报官府。至今为止,尚未发现娘娘所之事。”
她得滴水不漏。
苏云昭看着她,忽然笑了:“本宫只是随口一提,你莫紧张。你办事稳妥,陛下与本宫都是知道的。”
她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不过话回来,裕王府如今产业众多,商路通达,又与宗室往来密牵树大招风,你可曾想过,会招人嫉恨?”
沈清辞抬眸,与苏云昭目光相接。
这一刻,两人都明白,表面的客套已尽,真正的博弈开始了。
“臣妾想过。”沈清辞缓缓道,“所以每走一步,都谨遵国法、王府规矩。账目公开,行事透明,不敢有半分逾矩。至于旁人嫉恨——”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清者自清。若有人蓄意构陷,臣妾相信陛下与娘娘,自会明察。”
苏云昭凝视她片刻,忽然起身:“今日叨扰了。商行办得很好,本宫回宫后,会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谢娘娘。”沈清辞跪送。
銮驾离去后,沈清辞仍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春兰上前,低声道:“姐,皇后娘娘这是……”
“是敲打,也是试探。”沈清辞淡淡道,“她已怀疑边境贸易有蹊跷,只是暂无证据。”
她转身看向账房方向:“传话给文砚,将同盟商户的边境贸易文书再核查一遍,凡有模糊之处,立即约谈。另外——”
她走到窗边,看向皇后銮驾离去的方向:“从今日起,所有与边境有关的货单,需经我亲自过目,才可放校”
“是。”
春兰退下后,沈清辞独自站在窗前,指尖轻轻叩着窗棂。
苏云昭亲自来这一趟,绝不会空手而归。
她到底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她希望自己露出什么破绽?
沈清辞闭上眼,将商行所有关节在脑中过了一遍。
账目、货单、税单、文书、人员……皆清晰合规,无懈可击。
除非——
她忽然睁开眼。
除非有人暗中做了手脚,而她尚未察觉。
喜欢深宫谋心录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深宫谋心录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